翠华山庄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是备用发电机启动了。昏黄的灯光比之前暗了许多,但至少能看清东西。
会场一片狼藉。
碎裂的水晶吊灯残骸散落了一地。大理石地面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缝。舞台上的展柜全部报废,古董碎片和玻璃渣混在一起,踩上去嘎吱作响。
阁主的尸体还趴在舞台中央。
紫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从他的皮肤上消退了,只剩下一具枯瘦干瘪的老人躯体。没有了阴煞之气的滋养,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头。
安静得几乎可怜。
三百多名宾客挤在会场的两侧,大部分人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中缓过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录视频,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用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敬畏的目光看着舞台上的林烨。
萧媚儿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她把林清雪交给了一旁一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女宾客,然后快步走到会场中央,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麦克风。
“各位。”她的声音清脆而镇定,穿透了嘈杂,“今晚的事情已经结束了。请大家保持冷静,有序离场。门口已经安排了车辆,会把各位安全送回酒店。”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另外,今晚发生的一切,希望各位能够理性对待。”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毕竟,在座的各位都是省城的体面人。有些事情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
体面人。
在座的哪个不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今晚的事情被曝光,什么煞气、阵法、凌空飘落,传出去不是闹鬼就是搞迷信。谁的脸面都挂不住。
宾客们纷纷点头。
“理解,理解。”
“放心,不会乱说的。”
“我们今晚只是参加了一场普通的慈善拍卖会,仅此而已。”
几个原本跟着韩松混的小头目试图趁乱往后门溜,被从侧廊赶来的两个黑衣保镖截住了。
保镖不是定风阁的人。
他们是冯楚洁从江城调来的私人安保。
“冯总的指令。”为首的保镖冷冷地看着那几个小头目,“所有定风阁的人,一个都不准走。”
小头目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萧媚儿放下麦克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天后级的控场能力。几百号人,一句话就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转身走回林烨身边。
林烨还站着。
但他站的姿势已经不太对了。双脚的间距比平时宽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用意志力对抗某种来自身体内部的拉扯。
“你没事吧?”萧媚儿低声问。
“没事。”林烨的声音有些沙哑,“帮我找一下那个拔闸的人。他受了伤。”
萧媚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找小方。
小方躺在后台通道的地板上,胸口的衣服被煞气烧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焦黑洞。
萧媚儿蹲下来检查了一下。
还有呼吸。脉搏微弱但有规律。看起来是被煞气冲击波震伤了内脏,但没有伤及心肺要害。
“谢谢你。”萧媚儿轻声说。
小方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萧媚儿叫来两个宾客的随行保镖,让他们把小方抬到外面等待救护车。然后她从小方的口袋里翻出了一部手机,找到了最近的通话记录。
是老朝奉的号码。
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小方?”老朝奉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不是小方。我是萧媚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没事吧?”
“活着。但需要送医院。”
“我派人来。”老朝奉的声音微微发抖,“阁主……”
“死了。”
又是一阵沉默。长到萧媚儿以为他挂了电话。
然后老朝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不胜唏嘘。
“三十年了。终于结束了。”
“嗯。”萧媚儿没有多说什么,“善后的事,你来处理。”
“明白。”
电话挂断。
萧媚儿把手机放回小方身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沾满灰尘的晚礼服。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会场。
林烨走到林清雪面前。
林清雪已经从那位女宾客的搀扶中挣脱出来,正靠在一张翻倒的桌子上,努力让自己站直。
她的双手还是通红的,被煞气灼烧过的皮肤上起了好几个水泡。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让我看看你的手。”林烨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她的脉搏上停留了两秒。
脉象细弱,但稳定。清气耗尽后的正常反应,休息一晚就能恢复。
“没大碍。”他说。
“嗯。”林清雪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还惨。虎口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指尖被煞气腐蚀后的黑色还没有完全褪去。
“你的手才需要看。”她小声说。
“我的手没事。回去涂点药就好。”
“你每次都说没事。”林清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从第一天认识你开始,你就一直在说没事。可是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在流血。”
林烨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以后我换个说法。”
“换什么?”
“小事。”
林清雪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把泪水和灰尘一起擦掉了。动作粗暴得完全不像一个身价千亿的女总裁。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回酒店。”
林烨站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天旋地转。
一股从丹田深处涌出的冰冷气息,像一条巨蟒,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脉。
厄运。
灭世厄运暴走了。
之前借用先天清气强行越阶战斗,将体内的纯阳之气消耗殆尽。纯阳之气是镇压厄运的最后一道防线。防线一倒,厄运就像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疯狂地冲了出来。
“噗。”
一口黑血从林烨嘴里喷出。
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
纯黑。
黑血落在碎裂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腐蚀声。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坑。
林清雪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烨!”
她伸手去扶他。
但林烨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清雪接住了他。
确切地说,是林烨整个人倒在了林清雪的怀里。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紊乱,体温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下降。
“林烨!你怎么了?林烨!”林清雪拼命摇晃他。
没有反应。
他昏过去了。
萧媚儿从人群里冲回来,一眼就看到了倒在林清雪怀里的林烨。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林烨的额头。
冰的。
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
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下。瞳孔扩散,白眼球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血丝。
萧媚儿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拉住了林清雪的胳膊,声音急促但异常清晰:
“回酒店!现在就走!用你的身体帮他暖回来!”
林清雪抱着林烨,浑身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能感觉到,林烨的体温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消失。就像他体内有一个黑洞,正在吞噬他所有的生命热量。
“他怎么了?为什么突然……”
“别问了,先走!”萧媚儿弯腰,和林清雪一左一右架起了林烨。
两个女人搀扶着一个昏迷的男人,踉踉跄跄地穿过满目疮痍的会场。
宾客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敢挡道。
几个目光锐利的商人注意到了林烨嘴角残留的黑色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个刚才像战神一样碾压阁主的年轻人,此刻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没有人说什么。
有些人的强大,不在于他永远站着。而在于他倒下的时候,身边有人愿意不顾一切地扶住他。
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还停在原地。
冯楚洁的安保人员已经提前把车启动了,车内暖气开到最大。
萧媚儿拉开后车门,和林清雪一起把林烨放了进去。
林烨的身体蜷缩在后座上,像一个被冻僵的孩子。他的嘴唇发紫,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微的霜。
是的,霜。
在空调暖气全开的车内,他的体表竟然在结霜。
林清雪的手指碰到他的脸颊,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他的体温还在下降!”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萧媚儿咬了咬牙,一把拉开了林烨被血和汗浸透的西装外套,然后扯松了他的领带。
“清雪,听我说。”萧媚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现在这个状态,跟上次在别墅里厄运爆发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次你是怎么帮他的?”
林清雪愣了一下。
上次。
上次是在合租别墅里。她用先天道体的清气,通过贴身接触,帮他镇压厄运。
“但是我现在的清气已经耗尽了……”
“不需要清气。”萧媚儿看着她的眼睛,“你的体温就够了。先天道体的气息不只是清气,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的呼吸,本身就是镇压厄运的最好良药。他现在需要的,是你。”
林清雪的脸一下子红了。
即便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还是红了。
但她只犹豫了不到一秒。
“开车。”她对司机说,“回酒店。”
然后她脱掉了自己的高跟鞋,在后座上侧过身,将林烨冰冷的身体紧紧搂进了怀里。
她的体温透过衣物,一点一点地渗入他冰冷的皮肤。
车子发动了。
从翠华山庄到酒店,四十五分钟的路程。
萧媚儿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昏暗的车厢里,林清雪紧紧地抱着林烨,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她的长发垂落下来,像一道黑色的帷幕,将两个人与外界隔绝。
萧媚儿转过头,看向窗外。
省城的夜景从车窗外飞速掠过。霓虹灯、路灯、高楼大厦的轮廓,全部化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她伸手擦了一下眼角。
没有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