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林烨做了四菜一汤,每个人都吃得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林语菡吸鼻子的动静。
直到最后一碗汤见底,林烨才放下筷子。
“明天出发去省城。”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萧媚儿第一个开口:“我也去。定风阁的晚宴,我是受邀嘉宾,不去说不过去。”
她说得理直气壮,但眼神偷偷瞟向林清雪。
赵紫萱紧随其后:“师父去哪我去哪。我刚学了药膳配伍,正好可以……”
“不行。”林烨打断她。
“为什么?”
“你去干什么?给定风阁的人炖汤?”
赵紫萱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理由。两天前她还在用电磁炉炖汤,连药膳的火候都掌握不好。
“师父,我知道我水平还不够,但好歹可以帮忙打下手……”
“打什么下手?给谁打?”林烨摇头,“省城是定风阁的地盘,不是医院。你去那里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对方的突破口。”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赵紫萱浇了个透心凉。
她沉默了,手指绞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语菡坐在角落里,攥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林烨。
“我……我也要去!”
“不行。”
“为什么他们都行我不行!”林语菡急了,声音带着委屈,“我也想帮忙!”
“家里需要有人守着。”林烨的语气不容商量,“而且你学业不能落。”
“我逃课都逃了好几次了……”林语菡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更不能去了。”
林语菡瘪了瘪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一声不吭。一颗眼泪掉进碗里,她赶紧抹了一把,假装没事。
萧媚儿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算是安慰。
林清雪始终没有说话。
她端着茶杯,看着林烨,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
“我跟你走。”
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商量。
但没有人敢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理由。厄运镇压。七天一次。下周就是第七天。
林烨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那就这样。清雪跟我走,萧媚儿有晚宴也去。紫萱和语菡留守。”
赵紫萱不甘心:“师父,我学了两天了,正好可以实战观摩……”
“两天只学了厨房里的东西,实战什么?”林烨摇头,“等我回来,教你正经的。”
赵紫萱咬着嘴唇,不说话了。那股不甘心几乎写在脸上,但她也知道师父说的是事实。
林烨看她一眼,微微心软。
“留下来也是重要任务。”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帮我盯着别墅的网络安全。那个硬件后门虽然拔了,但难保没有其他手段。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秦队长。”
赵紫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好。我明白了。”她的声音里还是有些不甘,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认真,“我会盯紧的。师父你放心。”
林语菡还在戳米饭。林烨走过去,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揉了揉她的头发。
“帮我看着家。”
林语菡抬起头,鼻子红红的。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嘴巴撅得老高。
“……哼。”
“乖。”
“我才不乖。”林语菡小声嘟囔,但还是把碗里的米饭一口一口吃完了。
……
饭后,众人散去。
萧媚儿在二楼的走廊里拦住了林清雪。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走廊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雪姐,我先说明白。”萧媚儿的语气难得认真,没有任何撩拨或撒娇的成分,“我去省城是因为定风阁的邀约,不是为了跟你抢人。”
林清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我没那么无聊。”
“那就好。”萧媚儿微微一笑,但随即收起了笑容,“不过……到了省城,晚宴那晚,你得让我跟林烨单独出席。”
“为什么?”
“因为那是定风阁给我发的邀请。我是受邀嘉宾,如果我带个男人去,对方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我不只是来演出的,是来刺探情报的。反而暴露了我们的关系。”
林清雪端起走廊边桌上自己刚才放下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看他同不同意。”
萧媚儿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清雪姐,你变了。”
“什么?”
“以前你肯定会直接拒绝,或者干脆一句‘不行’把我堵回去。”萧媚儿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现在你愿意听他的意见了。这说明你已经不是在‘管’他,而是在‘配合’他。”
林清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水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端着杯子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冷淡如常。
但在拐进房门之前,她停了一步。
“媚儿。”
“嗯?”
“省城不是旅游。注意安全。”
萧媚儿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林清雪会说什么冷淡的话,没想到是关心。
“……你也是。”她的声音轻了一些。
……
凌晨一点。
林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厄运,也不是因为焦虑。就是那种大战前夜特有的清醒,像有一根弦绷在脑子里,嗡嗡地响。
敲门声响起。
“谁?”
“我。”
林清雪的声音。
林烨坐起来,披上外套,打开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色的真丝睡衣,头发散落在肩上。凌晨一点,她却清醒得像刚喝完一杯浓咖啡。
“进来吧。”
林清雪走进房间,没有坐床,而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她膝盖上放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
“我查了省城商会的资料。”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隔壁的人,“定风阁在省城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
“有多大?”
“不止是拍卖行。”林清雪划动平板,调出一份数据表,“他们控制着省城三成以上的药材供应链,两家私立医院的控股权,还有一个全省规模的古玩交易网络。表面上是合法商业,但商会的内部记录显示,至少有六家跟定风阁有关联的企业,在过去五年里更换过法人。”
“更换法人?”
“频繁更换。每次都是不同的名字,但注册地址和经营范围完全一样。”林清雪抬起头,“这是洗壳。我见过太多这种手法了。清雪集团在做供应链审查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企业。背后的控制人永远藏在三层以上的壳公司后面。”
“你能查到最终控制人吗?”
“暂时查不到。定风阁的手法很专业。”林清雪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这六家企业的原始注册资金,全部来自同一个离岸账户。”
“哪个?”
“开曼群岛的威远信托。”林清雪把平板转向林烨,“跟天元基金用的是同一个注册地。”
林烨的瞳孔微缩。
天元基金。陈之遥。
江城的事情已经了结了,但那个网络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座城市,继续运作。
林烨看着她,一时有些惊讶。
他以为林清雪只是“陪”他去省城,因为厄运镇压的需要。她是那个“必须存在的条件”,仅此而已。
但此刻她展示出来的信息量和分析能力,分明是一个在用清雪集团的商业资源做情报分析的总裁。她不是在陪他,她是在跟他并肩作战。
“你什么时候查的?”
“晚上你跟我说了硬件后门的事之后。睡不着,干脆起来查了一下。我让法务部的人调了省城商会的企业工商信息,两个小时就整理出来了。”
“两个小时?”
“清雪集团在省城有分公司,调这些数据不需要走额外流程。”她看了他一眼,“我说过,我来省城不只是为了给你镇厄运。”
林烨沉默了两秒。
“清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她放下平板,直视他的眼睛,“我可不是花瓶。”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林烨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林清雪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拿起平板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住。
“林烨。”
“嗯?”
“这次去省城,”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不管遇到什么,别一个人扛。你有我。”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响了几秒,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林烨看着门合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他拿起那块残缺血玉。
血玉表面的灰气比昨天更浓了。那个省城的老者,正在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而他,明天就要走进那个包围圈。
林烨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上扬。
“想钓我?那看看谁才是猎人。”
窗外,秋风掠过别墅的屋檐,吹落了几片枯叶。
明天一早,他就要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