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江景壹号别墅。
赵紫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三本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林语菡探出脑袋，看到是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赵医生……你又来了啊。”
“叫我紫萱就好。”赵紫萱挤出一个微笑，“师父在吗？”
“师父？”林语菡的眉毛拧成一团，“哦……你说林烨。在厨房。”
她说“林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重。
赵紫萱没在意，换了拖鞋走进别墅。刚到厨房门口，就看到一幅让她愣住的画面。
林烨穿着围裙，正在切姜丝。
灶台上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料理台上摆了一排小碗，里面装着各种调料和香料。
“来了？”林烨头也不抬，“把包放下，过来。”
赵紫萱把帆布包放在餐桌旁，掏出笔记本和录音笔，一脸认真地走到林烨身边。
“师父，我今天准备好好的。笔记、录音、还有……”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子。”
“录音笔收起来。”
“啊？”
“我教的东西，你录了也听不懂。”林烨把切好的姜丝放进碗里，“记在脑子里比记在笔上管用。”
赵紫萱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把录音笔塞回了包里。
“好了，第一课。”林烨指了指料理台上一排小碗，“告诉我，这些都是什么。”
赵紫萱推了推眼镜，走上前一看。
八角、桂皮、花椒、陈皮、干辣椒、白胡椒、草果、砂仁……
都是厨房里最常见的香料。
“八角，学名八角茴香，主要成分为茴香醚，具有抗菌、消炎作用。”赵紫萱如数家珍，“桂皮，即肉桂的树皮，主要成分为肉桂醛，可降血糖、抗菌……”
她一口气报了七八种，每种都精确到化学成分和药理作用。
林烨听完，拿起一块八角放在她面前。
“再说一遍。八角，药性是什么？”
“茴香醚……”
“我问的是药性，不是化学成分。”
赵紫萱愣住了。
林烨把八角放下，换了一块桂皮。
“桂皮呢？”
“肉桂醛……”
“不对。”林烨摇头，“八角，温阳散寒，理气止痛。桂皮，引火归元，温通经脉。花椒，温中散寒，杀虫止痒。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你脑子里装的是数据，不是药性。”
赵紫萱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学了十几年西医，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跟她讲药材。在她看来，八角就是茴香醚的载体，桂皮就是肉桂醛的来源，至于什么“温阳散寒”“引火归元”，那都是古人没有化学分析手段时的模糊描述。
可林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
不是理论，是事实。
“数据是死的，药性是活的。”林烨转身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一阵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同样一味当归，配黄芪是补气生血，配川芎是活血行气，配独活是祛风除湿。同样的成分，不同的配伍，效果天差地别。你做手术的时候，同一个切口，不同的缝合方式，疤痕一样吗？”
赵紫萱一愣。
这个比喻，她竟然没法反驳。
他舀了一碗汤，递给赵紫萱。
“喝。”
赵紫萱接过碗，低头一看。汤色金黄，上面飘着几片陈皮和姜丝，羊肉的鲜香混着药材的微苦。
她喝了一口。
温热感从舌尖开始，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然后，那种温热开始向四肢扩散。
不是普通的“喝热汤暖身子”那种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暖意。
赵紫萱的手微微一颤。
“这……这不可能。”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当归、黄芪、陈皮、生姜、羊肉……都是普通食材，怎么会有这种效果？”
“归芪羊肉汤。”林烨靠着灶台，语气平淡，“当归补血，黄芪补气，陈皮理气和中，生姜温胃散寒，羊肉温中暖下。药引配火候，这就是药膳。”
“可我做过一模一样的汤，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赵紫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我用的是有机羊肉，当归和黄芪也是从药房买的正品，为什么……”
“火候。”林烨指了指灶台上的火，“你用的是电磁炉吧？”
赵紫萱一愣：“对……”
“药膳讲究文火慢炖，武火烧开。先大火煮沸去沫，再转小火慢炖两个小时。电磁炉的温度是恒定的，出不来那种变化。”林烨拿起一根筷子，在汤里搅了搅，“还有，你这碗汤里，黄芪的比例比标准方多了一成。”
赵紫萱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喝出来的。黄芪多了，回甘更重。”林烨把筷子放下，“同样的药材，西医提取有效成分做胶囊，效果不到这碗汤的三成。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紫萱摇头。
“因为胶囊里没有火候，没有配伍，没有药引。”林烨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把茴香醚装进胶囊，那就是茴香醚，做不了温阳散寒的事。可你把整颗八角放进汤里，配合桂皮、草果一起炖，它们之间产生的化学反应，远比你提取出来的那一种成分复杂得多。”
赵紫萱端着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自己在医院里开出的那些标准化处方，想起那些精确到毫克的用药方案。
数据是对的，逻辑是对的，可效果……
“师父，”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以前学的是不是全错了？”
“不是错了，是少了。”林烨接过她手里的空碗，“西医看的是数据，中医看的是整体。你只看到了茴香醚，没看到温阳散寒。只看到了分子式，没看到药材之间的君臣佐使。”
他拍了拍赵紫萱的肩膀：“别急。既然叫我师父，就得按我的节奏来。厨房里的东西学好了，才算入了门。”
赵紫萱用力点了点头。
……
客厅里。
林清雪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来转去。
她已经转了半个小时了，一个字都没写。
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师父好厉害！”
“原来如此……这就是药性？”
“我明白了！配伍才是关键！”
每听到一声“师父”，林清雪转钢笔的速度就快一点。
萧媚儿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刷手机。但她余光一直在林清雪身上。
这种戏，比电视剧好看多了。
“清雪姐。”
“嗯？”
“你那份文件，拿反了。”
林清雪低头一看。
果然。
那份省城分公司的季度报表，被她拿倒了整整二十分钟。
她面无表情地把文件翻过来，钢笔在指尖顿了一下。耳根有一点点发红，但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并不明显。
萧媚儿忍住笑，低头继续刷手机。
“她们要学到什么时候？”林清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诶。”萧媚儿的语气漫不经心，“赵医生好不容易当上徒弟，肯定要好好学嘛。你说是吧，清雪姐？毕竟人家叫的是‘师父’，又不是‘林先生’。”
最后那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林清雪没接话。
她把钢笔放在文件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
深夜十点半。
赵紫萱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别墅。
林烨送她到门口，嘱咐了明天继续的安排。赵紫萱连声答应，走路的时候都在翻笔记本，差点撞上院子里的灯柱。
林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微微上扬。
这丫头，学东西是真认真。可惜脑子太硬，得慢慢掰。
他转身回到书房，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门口。
林语菡抱着膝盖，缩在书房门框旁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语菡？你怎么在这儿？”
林语菡抬起头，眼眶微红。
“姐夫……”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后怕。
“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烨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什么事？”
“昨天晚上……”林语菡咬了咬嘴唇，“我搜了‘定风阁’。”
林烨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微微一凝。
“然后呢？”
“然后电脑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IP地址……”林语菡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个IP在追踪我的电脑。姐夫，我好像闯祸了……”
她说完，低下了头，等待着训斥。
但等来的，是一只轻轻放在她头顶的手。
“做得对。”
林语菡猛地抬头。
“发现异常及时告诉我，比什么都重要。”林烨收回手，语气平静，“要是你瞒着不说，那才是真的闯祸。”
林语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姐夫……那个人在监控我们家？”
“嗯。”林烨没有隐瞒，“不过你不用怕，我会处理。”
他扶着林语菡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睡觉吧。明天起，家里的电脑不要随便用了。”
“嗯……”林语菡擦了擦眼泪，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烨。
“姐夫，你也要早点睡。”
“好。”
林语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烨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温和消失殆尽。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那块残缺血玉。
血玉安静地躺在掌心，但表面浮现出一层极其微弱的灰气。
那种灰气不是血玉本身的，而是从外部渗入的。
“定位符……”
林烨的瞳孔微微收缩。
追踪不止在请柬上。
对方的手段，已经渗透进了他的生活圈。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别墅区，低声自语：
“看来，不走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