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是吃过亏。死过一回的人,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玩命。

    篝火旁边,第一班守夜的四个人分散坐在营地四个角,跟四个门神似的。

    顺和来福两人裹着羊皮袄面对面坐着,小声唠嗑,话题从家里那小崽子又尿炕了一路拐到了明年开春那两亩苞米该不该换种子,跑得比狍子还快。

    陈霞靠在一棵大红松底下,眼睛盯着黑黢黢的林子深处。

    篝火的影子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把眉眼映得忽深忽浅。

    “怎么不去睡?”陈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陈霞把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哥,你说这片林子里除了我们,还会不会有别的人?”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松针,在手指间慢慢折着,折了好几下才开口:

    “什么人都有可能。打猎的,偷木头的,跑路的,或者跟我们一样为了赌约进山的。能在这种天气进深山的人,要么有本钱要么有麻烦。”

    陈霞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还是盯着林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哥,我有点怕。”

    陈锋转头看她。

    “我怕我们拼了命打回去的猎物,到最后成了别人的。”

    陈锋没接话,心里却清楚她指的是什么。

    冬猎的赌约是明面上的,九百斤的鱼货优势也是明面上的。

    但眼下这片林子里出现了被清理过的猎物和刻着萨满符号的骨头。

    这等于是在牌桌上正赢得起劲,忽然发现桌底下伸出来一只脚,不知道想踹谁的椅子。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冬捕大胜是福,但福气太盛容易招人眼红。

    跟半夜走道手里举个金元宝似的,想不招贼都难。

    深山遇险是祸,但凶险里头往往藏着更大的猎机和更大的机缘。

    “你记不记得我说过一句话?”陈锋问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自己的命最硬。”

    陈霞愣了一下,低声念了一遍,点点头。

    “这话还有前两句。”陈锋伸手揉她脑袋,这回她没拍开,“山里有虎绕道走,水里有龙顺水行,听懂了吗?”

    陈霞掰着手指头琢磨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亮了:

    “懂了。遇到打不过的先绕开,遇到能借势的就顺着走,最后才是拼自己的本事。哥,你这不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的文雅说法吗?”

    陈锋被噎了一下,干咳一声:“……小孩子家家的,理解得这么粗俗。”

    “明明是你说的太绕。”陈霞撇嘴,“什么山虎水龙的,你就直接说别硬刚三个字不就完了?还搁这儿给我上课呢。”

    陈锋决定结束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当哥的威信就要碎一地了:

    “赶紧去睡,明天往北边探,鬼哭岭那边地势陡猎物多,先把我们自己的事情做好。”

    陈霞抱着枪站起来,往帐篷走了两步又回头:“哥,你还不睡?”

    “我再守一会儿。”

    “行吧,”陈霞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别守到明天顶俩黑眼圈,到时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营地进熊猫了呢。”

    陈锋:“……”

    这丫头的嘴皮子到底是随了谁?

    *

    天刚擦亮,营地就热闹了起来。

    几个年轻人围着炉子喝粥,粥里放了昨天剩的肉末,香得赵二柱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边喝边咂嘴:“这粥也太香了,香得我连碗都想啃一口。”

    “你那牙口啃碗?”旁边王铁头瞥他一眼:“先把你那口黄牙刷干净再说吧。”

    赵二柱满嘴粥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听着像骂人,但谁也听不清具体骂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