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支书想了一下,点头:“行,我这就让人去把拖拉机里铺垫稻草和被子。”

    “等等。”许支书刚要转身走,就被陈锋喊住了。

    许支书停下脚步,听陈锋讲,

    “这三间房塌了两间,剩下那半间墙根已经泡了水,随时可能再塌。

    今晚先把人看看安置在哪,至于被褥,粮食,锅碗瓢盆,各家各户凑一凑。”

    “成。”

    许支书转身去安排了。

    陈锋走到陈援朝头跟前,蹲下来。

    陈援朝头靠在陈本喜家的门框上,眼睛盯着塌了的房子,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

    “陈大爷。”陈锋叫他。

    陈援朝头没反应。

    见此,陈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叫了一声:“陈大爷。”

    陈援朝头这才回过神来,眼珠子动了动,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的厉害。

    “锋子,我那房子……”

    “房子没了可以再盖。”陈锋按住他的手,“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陈援朝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阵,他忽然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哭出声,只有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沿着手背上的青筋往下淌,滴在膝盖上的破棉裤上。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儿子没了没在人前哭过,儿媳妇改嫁了没在人前哭过,

    一个人扛着全家的日子没在人前哭过。

    今天房塌了,他也没哭。

    但听到陈锋说,人还在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哭了。

    因为这三个字,戳到了他最害怕的事情。

    怕的不是房子没了,最怕的是人没了。

    陈锋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陪着这个哭了也不敢出声的老汉。

    有些时候安慰的话说得越多越没劲,人在这种时候不需要听道理,只需要知道有人在他旁边。

    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扛着。

    拖拉机很快开过来了,里面铺上了厚厚的稻草和棉被。

    几个年轻后生小心翼翼地把陈大娘抬上车斗,又用麻绳把担架固定好,防止路上颠簸。

    赤脚医生老周背着急救箱坐上车斗,二柱子开车,陈霞抱着小锁坐在副驾驶。

    “哥,你不去?”陈霞探出头来,问道。

    “我得留下来收拾摊子。”陈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叠钱塞到她手心里,交代道:“你把小锁照顾好,到了县医院听医生的,别舍不得花钱。”

    陈霞点了点头。

    陈锋站在院子废墟前,把大衣领子往上拽了拽。

    陈霞跟车去医院这事儿,他没拦。

    那丫头自己也没跟他商量,拖拉机发动的时候,她抱着小锁就上了副驾驶。

    陈锋当时站在车斗旁边,隔着拖拉机的铁栏杆看了她一眼。

    陈霞也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都懂了。

    小锁才五岁。

    奶奶被砸成那样,爷爷整个人都懵了,身边一个能主事的亲戚都没有。

    大人在废墟里刨人的时候他在陈霞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若是不让小锁去,这个状态怕是不行。

    拖拉机要开的时候,原本安静的小锁开始发抖了。

    脸埋在陈霞肩膀上,浑身跟筛糠似的。

    陈霞一只手搂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把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脖窝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姐在呢。”

    就这一个动作,陈锋就知道,这丫头必须得去。

    换了别人去也行。

    但小锁不要他们。

    这孩子从废墟里被抱出来到现在,只让两个人碰。

    他奶奶,还有陈霞。

    连爷爷都不行。

    奶奶躺在车斗里昏迷着,他就只剩陈霞了。

    你换个人抱他,他不哭不闹,就是不停的发抖。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车斗的方向,哪个大人受得了这个?

    陈霞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可她天生就有股让人安心的劲儿。

    别看陈霞平时咋咋呼呼,唱歌跑调跑得能把陈雪逼的都受不了。

    但到了要紧的时候,她比谁都稳得住。

    跟动物有天然的亲和力也好,遇事不慌也好,关键时刻能顶上去也好。

    这些在她从野猪嘴里,救下铁蛋的时候就验证过了。

    等拖拉机开走了,一群人就忙乎起来。

    清到后半夜,院子的废墟基本清理干净了。陈锋直起腰,借着煤油灯的光扫了一眼码得整整齐齐的土坯和木料,在心里估了估量,老陈家这房要重建,得等到开春后了。

    数九寒天的,地冻得跟铁板一样,地基挖不动,和泥也和不开。

    一切都等开春以后再说了。

    许支书腾出来村里大队部的偏房。

    那间屋以前是放扩音器和电话交换机的,

    后来公社统一升级通讯设备,器材搬走了,屋子就一直闲着。

    十来平米,有个火炕,墙面没裂缝,屋顶也不漏。

    炕今晚上让人先烧一宿,驱驱潮气,铺上棉被就能住。

    把陈大爷先安置过去,各家各户送来的东西,在屋角堆成一座小山。

    等炕烧热乎起来了,陈大爷也吃口热乎饭后大家才都散了。

    陈锋从大队部偏房出来,冷风一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小口子。

    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痂,掌心被冰镩的木柄磨掉了一块皮。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然后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