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锁。”陈锋朝他伸出手,“来,锋哥抱你出来。”
小锁抬起头,看了陈锋一眼,然后做了一个陈锋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小声点。”小锁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异常认真,“奶奶睡着了,别吵醒她。”
陈锋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看着他脸上认真的表情,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恐惧的眼睛。
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前世在商场上,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人心险恶。
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了。
可这一刻,他觉得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蹲下来,声音放得更柔:“嗯,我们小声点。锋哥抱你出去,好不好?我们在外面等奶奶醒。”
小锁歪着脑袋想了想,点了点头,把小手放进了陈锋的大手里。
陈锋把他抱出来的时候,小锁扭头看了一眼被抬到棉被上的奶奶。
“奶奶不冷吗?”他问。
“不冷。”陈锋说,“李爷爷给她盖了羊皮袄,可暖和了。”
李大力把他爹传下来的老羊皮袄拿来了。
那件皮袄穿了三十多年,毛茬都磨秃了,是他家最值钱的东西。
平时谁都不让碰,今天他二话不说,就盖在了陈援朝媳妇身上。
陈霞跑过来,接过小锁抱在怀里。
小锁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还是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
陈援朝媳妇躺在棉被上,听见了小锁的声音。
她的嘴唇动了动,费了很大的劲,才挤出两个字。
“小……锁……”
“我在呢,奶奶。”陈霞抱着小锁蹲下来,让他凑到奶奶身边,“小锁在这儿呢。”
小锁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奶奶的脸。他的手指划过奶奶脸上的皱纹,擦掉了她眼角的那滴泪。
“奶奶你睡吧。”他说,“我不吵你。等你醒了,我给你唱拉大锯。”
陈援朝媳妇的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棉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天已经彻底黑了。
许支书让人从大队部拉了两盏煤油灯挂在陈援朝家院子外面的榆树上。
屯子里的人有的帮忙抬人,有的帮忙找门板做担架,有的从家里拿来棉被,热水,干粮。
陈锋站在废墟旁边,看着院子里这群人。
有裹着破棉袄的老汉,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趿拉着棉鞋的半大小子。
这些人自己也不富裕,家里得粮食撑到明年开春都勉强,
但陈援朝家遭了难,他们能拿出来的东西一样不少地全拿出来了。
这就是靠山屯。
穷吗?
那是穷得叮当响。
土坯房住了一辈子,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饱饭,冬天大雪封山出不去,只能在屋里猫冬等开春。
但只要谁家遭了难,全屯子的人都会站出来。
不需要号召,不需要动员,也不需要领导讲话,大家自己就从家里跑出来了,把能拿的东西都拿上。
陈锋把许支书拉到一边。
“许叔,县医院的车来得等多久?”
许支书皱着眉头,思索了会,说道:
“这个点公社卫生院早下班了,打电话得打到值班室,值班室再通知司机,司机再从家里赶到卫生院开车过来,少说两个钟头。
再加上这大雪天路上不好走,三个钟头能到就谢天谢地了。”
“三个钟头太久了。”陈锋摇了摇头,
“陈大娘的脊梁骨伤了,三个钟头耽误不起,用拖拉机送都比等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