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网比第一网轻,但品种杂。
什么鲫瓜子啊,柳根子,老头鱼,两条三斤多的草鱼,还有一尾红尾鲤鱼。
红尾鲤鱼是冷水鱼里最值钱的货,供销社收一斤能顶三斤鲫鱼的价。
陈霞蹲在爬犁旁边分拣,嘴里念念有词:
“鲫鱼炖汤,草鱼红烧,柳根子炸鱼酱,老头鱼……”她拎起一条黑不溜秋、嘴巴占了半个脑袋的丑鱼,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个也太丑了。”
“丑的归你。”二柱子把一条老头鱼往她筐里扔。
“凭啥?”
“你跟它是本家。”
陈霞愣了不是一秒,也不是二秒,而是愣了七八秒才反应过来,抄起冻鱼就往二柱子背上抽。
二柱子缩着脖子躲,棉鞋在冰面上打了个滑,一屁股坐在冰面上,疼得龇牙咧嘴。
陈霞哼哼两声,活该,让你说我。
看着两人混战,陈锋摇了摇头,他这个妹妹啥都好,就是在某些事情上反应有些慢。
陈锋没参与这场混战。
把第三网下了之后,走到张大爷凿的那排冰眼旁边,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冰面下的水。
山河墨卷的视野里,泡子北角有一团更浓的银白色光晕,比刚才那个暗坑还亮。
形状不是散兵游勇,是整整齐齐的一群,少说两三百条。
嘿~
是鲤鱼群。
而且是大个体的成鱼群。
张大爷那排冰眼在泡子南边,离这个位置差了将近两百米。
按老把式的经验,南边水浅草多,鱼喜欢往那边钻。但今年入冬前泡子放过一回水,南边的水草被冻死了一半,鱼群早挪窝了。
陈锋站起来,朝李老歪那边喊了一声:“歪叔,把爬犁上的麻绳匀两捆过来。”
李老歪正蹲在爬犁旁边卷烟,听见这话抬起头:“还要?”
“北角那儿还有一窝。”
李老歪把卷了一半的烟夹在耳朵上,眯着眼往北边瞅了一眼。
那位置离岸边近,冰面上连个裂缝都没有,看着就不像有鱼的地方。
虽然疑惑,但还是麻溜的干活。
之前在狼群大战上,这个小伙子救了他们几个老头子。
他就觉得,这个人是天生的猎手。
说不定那地方真的有鱼。
能多一些鱼就多一些胜算。
他可不想给孙家屯的送年货。
冰上滑,李老歪毕竟年纪大了,走的就慢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两捆麻绳扛过来。
陈锋又点了三个人。
二柱子掌凿,刘三负责清碎冰,陈霞负责在旁边递工具。
他自己则是拎着穿线杆,在北角冰面上重新画了四个圈。
这次凿冰比刚才快了。
二柱子也手上有了手感,冰镩抡起来知道往哪个角度砸最省力。
不到半个钟头,四个冰眼间距十五步一字排开,比张大爷那排拉得更长。
下网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
穿线杆走到第三个眼和第四个眼之间的时候卡住了。
陈锋拿山河墨卷一扫,是冰底有下一根碗口粗的沉木,斜插在水底的淤泥里。
穿线杆的铁钩正好勾在木头的杈上。
“锋哥,咋了?”
“没事。”陈锋把穿线杆往回抽了半寸,然后往左偏了大概两指宽的角度,再往前推。
铁钩擦着沉木的边缘滑过去,咔哒一声,从第四个冰眼里探了出来。
刘三在第四个眼旁边蹲着,看见钩子冒头,赶紧拿铁钩勾住往外拽。
一边拽一边嘀咕:
“锋子你这手感也太邪了?”
陈锋没接茬。
陈霞在旁边替他接了句:“我哥夏天来游过泳。”
刘三的表情跟刚才二柱子一模一样。
二柱子见此,挺了挺胸膛,还好,他不是唯一一个露出这种表情的。
网下好之后,陈锋让四个人同时拉绳。
这次他没动手,站在出鱼眼旁边拿着大捞网等着。
绳索收紧的瞬间,第一条鲤鱼就冲了出来。
红尾巴,金鳞片,足有小臂长,
从冰眼里跃出来砸在冰面上啪地一声响。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鲤鱼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有些砸在自己同伴身上弹起来又落下去。
有些直接滑出去老远,撞在碎冰堆上才停住。
李老歪和赵老汉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然后扭头跟张大爷对视了一眼。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二十岁的老把式,同时摇了摇脑袋。
“这后生属鱼鹰的吧?”张大爷弯腰捡起一条大鲤鱼,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
这条鲤鱼少说五斤,比他那一网最大的还沉半斤。
“鱼鹰?”李老歪摇摇头,不赞同的说道:“你见过哪个鱼鹰能一眼看出冰底下哪有鱼的?”
“我觉得不是鱼鹰,倒像是龙王爷的亲戚。”
刘三在旁边插了句嘴,说完自己都觉得有道理,还点了点头。
陈锋拿大捞网往出鱼眼里一探一翻,一网兜上来七八条鲤鱼。
把鱼往爬犁上一倒,又接着捞。
整个起网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整整两百六十多斤鱼。
加上前面三网的,五个爬犁装得满满当当。
最保守估计,光是陈锋这几网就捞了六百斤往上。
这个数字,别说孙家屯,就是公社组织的冬捕大会也没打出过这么多鱼。
六百斤,这还不算张大爷那网四百斤。
也不知道孙家屯能捞多少鱼?
陈锋丝毫不担心。
孙家屯的人在厉害,也不可能捞的比他们多。
爬犁装完之后,陈锋让二柱子把拖拉机从泡子边上开过来。
五个爬犁全挂上去。
回屯的路上。
黑风蹲在最后一个爬犁上,趴在鱼堆里,尾巴搭在一条大鲤鱼身上,表情像是一头守着金山又不太高兴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