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冬季蔬菜。”来的路上陈锋就把这套话备好了。

    靠山屯的大棚别说在公社,在省城都挂上号了,领导来过好几趟。

    他寻思提这个,老孙不会为难他。

    孙主任没吭声,低头翻着手边一摞表格,翻了有小半分钟,嘴里啧了一声:“你来得不巧,今年指标早分完了。”

    陈锋坐在那儿,没动。

    孙主任又说:“要不你等开春,开春我第一个给你排。”

    话£刚落,陈锋就伸手把兜里的两盒大前门掏出来,搁在桌角上。

    没往孙主任手边推,就搁在自己这头,

    嘴里说:“孙叔,我也不跟您绕了。这菜不是往菜站送的,是省城那个郑处长的秘书点名要的,我们大棚的菜不一样。”

    孙主任翻表格的手停了,随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锋没躲他的眼。

    半晌,孙主任拉开抽屉,摸出一本空白介绍信,拧开墨水瓶。

    钢笔蘸了墨,在瓶口刮了两下,才往纸上写。

    填完了,盖章。

    公章按下去比平时重,拿起来的时候纸面上留了个清清楚楚的红印子。

    他没急着递,举起来吹了吹,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背面。

    然后才递过来。

    “冰城查得严。”孙主任开口,道:“住店的时候自己掏出来,别等人盘问。”

    陈锋伸手去接,孙主任没松手。

    “还有一句。”孙主任看着他,

    “这事到我这儿就算到头了,出了这个门跟谁都别提。”

    陈锋点头。孙主任松了手。

    他把介绍信接过来看了看。

    章子盖得周正,印泥还没全干,边角上拿指头蹭了一下。

    没花,吃进去了。

    陈锋折了两折,贴身揣进棉袄里面的口袋,跟那沓票子搁一块儿。

    走到公社门口,天比刚才又暗了一截,

    院子里那根旗杆底下,有个人蹲着系鞋带,穿的是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

    陈锋出来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又低下去了。

    陈锋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拖着雪橇出了院子。

    *

    一个多钟头以后,陈锋觉得自己的耳朵快不是自己的了。

    这时候望见了屯口的晒谷场了。

    茅房那边出来几个老汉,正系着裤腰带,瞅见远处有个黑点贴着雪地往这边滑。

    都眯着眼看。

    等离得近了,李老歪先认出来。

    “锋子?”他歪着头,看的不是陈锋的脸,是他屁股底下那个四四方方的木头架子,

    “你骑的这是个啥?”

    “自己钉的雪橇。”陈锋一脚踩住,从上面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屁股坐了一路,棉裤湿了一片。

    李老歪绕到雪橇后头,蹲下去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木板,笃笃响,

    “破木条子钉巴钉巴就能当车,你这脑袋怎么长的?”

    赵老汉拄着拐棍也过来了,弯腰瞅了一眼:“快不?”

    “比腿快。”陈锋把肩上那根麻绳卸了,喘了口气,

    “下坡不用管,平地蹬一脚能出溜老远。就上坡费劲得下来拽。”

    “回头让我家老二也钉一个。”李老歪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每回去公社打酱油,回来踩一脚雪,鞋窠里湿得能养鱼。”

    陈锋笑了笑,跟他们扯了几句,起身拖着雪橇往家走。

    离家还有十来步,院门半开着,里头蹿出一道黑影。

    都不用细看,那体格子只能是黑风。

    这狗东西现在站起来能到他下巴,天天好吃好喝供着,膘肥体壮,

    跑起来跟辆小坦克似的。

    陈锋还没来得及往旁边闪,黑风就已经扑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