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买了一捧钉子,又问她要了段麻绳。
胖大姐从柜台底下翻了半天,翻出一捆用剩的麻绳头子,
“这个不要钱,拿去吧。”
“多谢大姐。”陈锋把东西归拢在一起出了五金店,
然后在街边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来,开始干活。
雪橇这东西说起来复杂,做起来简单。
两块木板并排当底,上面横着钉两根方木条当骨架,
再在方木条上钉几块短木板当坐板,
前面钻个眼穿麻绳当拉手。
就这样齐活了。
老猎户们冬天进山拉套子,用的就是这个原理。
只不过人家的比这个讲究,底下还镶了铁条减少摩擦。
他没铁条,也不需要那么讲究。
能撑到家就行。
之后又去找了个石头当锤子,钉了有小半个钟头,
一架四四方方,歪歪扭扭的简易雪橇就成型了。
陈锋站起来把雪橇翻过来看了看底面,木板边缘磨得不够光滑,
回头在雪地上摩擦力会大一些。
不过问题不大,多蹬几脚滴事。
比自己走回去,那要省很多事了。
之后拖着雪橇走到城外的土坡上。
坡下白茫茫一片,路边的排水沟早分不清了,
只有通过露出一截干枯的蒿草杆子,勉强能辨别出路的走向。
陈锋在坡顶上坐下来,两手攥着麻绳往后一拉,雪橇顺着坡就滑了下去。
呼——
艹。
瞬间冷的陈锋直缩脖子,
冷是真的冷。
快也是真滴快。
坡底是个弯道,他拿右脚在雪地上蹬了一下,雪橇拐了个弯,沿着砂石路的方向继续往前滑。
惯性没了就蹬一脚。
路平了就两脚交替蹬。
这样倒也不费什么力气。
砂石路被雪盖住之后其实比平时好走。
平时的砂石路面全是坑坑洼洼的搓板路,自行车骑上去颠得屁股疼,拖拉机开上去颠得骨头散架,
可雪一盖,坑被填平了,反倒滑溜了。
当然。
前提是别滑进路边的沟里。
滑到一半的时候,陈锋把雪橇停在路边歇了歇脚。
他坐在雪橇上,从兜里摸出颗酒心巧克力剥开扔进嘴里。
望着眼前这条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砂石路,
忽然想起想要富,先修路这句话。
从靠山屯的路不下雪的时候还能凑合走,一下雪就半瘫痪。
拖拉机能开但颠得厉害,自行车能骑但摔得多,牛车驴车走一趟得大半天。
再往北到煤城,那条路更烂,
草莓出屯先要在这条砂石路上颠十二里,到了县城再转煤城,煤城再转省城,
每一趟运输都是在赌命。
赌天不降大雪,赌路不被封,赌车不趴窝。
要想把生意做长久,修路这事迟早得提上日程。
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修路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也不是一个屯子的事,那是县交通局的盘子。
马副县长才刚点头把靠山屯到煤城的运输线纳入试点,
要想修路至少得等到试点跑通了,
有了货运量做支撑才有可能跟县里张嘴。
之后,他又想了下赵建国跟他说的外贸局的事情。
第一批出口香江的农产品试点,松江县有三个名额。
鲜草莓这一项全省目前只有靠山屯能供货,这是个天然的优势。
但老胡那边推刘家屯的冻梨,是在跟他抢剩下的名额。
三个名额里鸡蛋和猪肉已经被别的大队占了,等于所有想上车的都在抢最后一张车票。
赵建国说的话很对。
光有生产计划还不够,还得有个能替他说话的人。
多一个人替他站台,省外贸局那帮人下笔签字的阻力就小一分。
想到这,陈锋才想到,还不能直接回家。
还得去趟公社。
介绍信没开。
去冰城没有介绍信,连旅馆的门都进不去。
这个年月住旅馆要凭介绍信,买车票要凭介绍信,
路上遇到查身份的民兵要是拿不出介绍信,当场就能把你当成流窜人员扣下来。
介绍信就是通行证,跟后世的身份证一样管用。
想到这,陈锋也不耽搁时间了,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脚一蹬,雪橇又滑了起来。
公社大院的铁栅栏门敞开着,
院里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和几辆自行车,
办公室的烟囱正冒着青烟。
陈锋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煤烟味混着油墨味扑面而来。
屋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搪瓷壶,壶嘴正冒着白气。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蓝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正低头用圆珠笔填一摞表格。
“孙主任,忙着呢。”
孙主任抬起头,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认出是陈锋之后放下笔站了起来:
“哟,陈锋同志,你这大雪天的怎么跑公社来了?”
“来办个介绍信。”陈锋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军大衣解开一个扣子。
“去哪儿?”
“冰城。”
孙主任正在拧钢笔帽的手停了半拍,抬头看他,有些疑惑地问道:“冰城可不近,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