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梦魇频繁,许多早已沉入时光淤泥的往事,竟纷纷翻涌而上。有她拼尽全力想要遗忘的狼狈与不堪,也有短暂如萤火却温暖过她的吉光片羽。无数面孔在梦中轮转:沈镜清严厉或沉默的侧影,夙尘最后带笑的眼眸,四尊者消散时的光,同门嬉笑怒骂的鲜活,凡尘街角递来一碗热汤面的佝偻阿婆,雪夜中将她拖回破庙的江湖游医,还有那些曾朝她扔过石子、骂过“妖怪”的脏兮兮的孩童……
心绪反而在纷至沓来的回忆中沉淀下来,像暴风雨后浑浊的湖水逐渐澄澈。她发现自己很难再真正动怒,连恨意都变得稀薄而遥远。
许是……大限将至,返照的回光吧。她漠然地想。
不久,神族安插各处的眼线纷纷传来令人费解的情报:那个被全境通缉、恶名昭彰的“妖女”泠曦,近日竟毫不遮掩行迹,频繁现身于各处。
她出现在最繁华的凡人城镇,倚着石桥看灯火流映,向河中抛撒鱼食;也踏入荒僻的山野乡间,躺在百年老树的虬根上闭目听风,随手摘取路边的野果与药草;甚至踏入已寂寥无人的仙门旧地道场,独自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望着空荡荡的广场出神。
她不再疾行,不再隐匿,仿佛只是这红尘中一个寻常的过客。曾经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煞气与尖锐的锋芒,悄然敛去,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和气息,如同春冰消融后渗出的涓滴,重新从她身上渗透出来。
几大神族的尊主接到密报,皆蹙眉不解。这魔头究竟意欲何为?然而她力量已至化境,能与神尊平分秋色,寻常修士远远瞥见那道素白身影,莫说上前擒杀,连大气都不敢喘。胆小的魂飞魄散,悄然遁走;胆大的也只敢遥遥尾随,鬼鬼祟祟记下她看似毫无意义的举动,回去禀报。
无人知晓,她只是在用脚步丈量曾仓皇逃离的人间,用目光收藏即将永别的浮世光影。像一场沉默而漫长的告别,于无人处,悄然进行。
那日她买了一串糖葫芦,正待转身归去,刚出城门,便被仙门之人截住了去路。寒光一闪,手中那包着糖葫芦的纸袋应声而落,殷红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碎散一地,像溅开的血,又像未说完的话。
来者是昔日几乎被她屠戮殆尽的八大仙门之余烬。每一双眼底都焚着滔天的恨火,他们合力围上,阵法森严,更有人不惜燃爆元神,只求与她共赴黄泉。
泠曦腕底混沌神力隐隐流转,却在蓄势将发之际,又悄然散去。
算了。
该偿命的,除了赤烈风,早已一个不剩。眼前这些人,不过是浩劫里侥幸飘零的尘屑——他们的师友亲人,或许也只是在命运裹挟下,无奈成了恶的注脚。
恨意翻涌,终成死结。
立在谁的立场,不是满目疮痍?
一念恍惚间,“绞仙锁”已如毒蛇缠身。几名修士面目狰狞,全力催咒,那浸满阴毒的细丝深深切入肌肤——锁上淬着“三日烬”,沾血即燃,纵是大罗金仙,也难逃腑脏成灰。
可她这副身躯,历经混沌灵泉重塑,早非血肉凡胎。能容邪神寄宿的魂器,岂惧人间腐草之毒?
真气微漾,仙锁寸寸断裂。她无意纠缠,御剑凌空,衣袂如云,转眼已在天际。
不料这片刻的退让,经众口辗转,竟酿成一场荒唐的谣传。起初只是“避而不战”,渐渐成了“旧伤复发”,最后竟演作“神元溃散,命不久矣”。
仙门初闻不过嗤之以鼻,可言者日众,竟连一些曾与她交手之人也含糊附和。虚言叠实,哗然四起,神族与仙门之间暗流涌动。
而本该最明真相、也最该辟谣的泠曦,却对此浑然不觉。她只身行于云外,恍如隔世。
三尊、云清瑶与裴知行的魂魄,如今已温养得差不多了。再细心照料数年,便可送入轮回,重获新生。泠曦望着那五团浮动的微光,欣慰中掠过一丝惘然,轻轻叹道:“总得……替你们寻个稳妥的归处。”
神魔征伐的这些年,御霄仙宗的时间仿佛凝固在万魔裂天之前——除了少了些故人,一切如旧。弟子仍于晨光中修炼课诵,长老照旧莳花逗鸟,这里竟成了纷乱世间最后一片净土。
如今的掌门,是谁呢?
泠曦思绪微滞,垂眸细数:沈镜清卸任后,本该由她继位,可她早已叛出仙门,资格尽失。
是云尊者云岫吗?
应当是他了。宗门上下,再无人比他更堪此任。
不知他灵力是否已复,是否还如往日那般清风明月,不萦于怀。
——
启明羲庭深秋萧瑟,落叶连日不绝。师无烬回到这只剩他一人的旧居,正要执帚清扫,却见廊下风铃轻摇,一道素影静立在那里。
女子只用一支玉簪半绾长发,其余如墨倾泻。她转过身,向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平和如深潭静水,却让师无烬呼吸一滞。
这一眼,恍若隔世。
他已记不清多久未见泠曦了。自剑心破碎、重拾生念之后,故友各自飘零,天地亦翻覆几回。万魔裂天、仙门围攻、掌门飞升、神族鏖战……他皆未亲历,只在旁人零星的言语中拼凑出风云残影。
那场浩劫里,他在意的人几乎散尽。师尊、同门、挚友,多数魂飞魄散;焚霜焰联军攻入时,宁禾也战死了。到最后,他能称作故友的,竟只剩下背负万千骂名、被世人斥为“妖女”“叛徒”的泠曦。
可无论世人如何评判,在他心中,她始终是那个鲜活坚韧的泠曦,是风雨不折的挚友。
“好久不见,师无烬。”她声音很轻,“见到我,意外么?”
他缓步走近:“不意外。我知道你会来,一直在等。”
目光仔细拂过她的容颜——她身上“人”的气息淡了许多,肌肤透白得近乎皎洁,似玉如璃。身形比往日更清削,眉宇间那抹傲意已被岁月磨成幽寂,沉静而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