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曦眉梢微扬:“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师无烬倚在栏边,眼里漾开笑意:“听闻你近日频频现身,我便猜……你是在故地重游了。你的故人本就不多,我勉强算一个,总该来看看我吧?”他顿了顿,“果然等到了。”
泠曦打量着他依旧疏朗的眉眼,忽然问:“人人都说我是叛徒,是妖女,你不怕我么?”
师无烬怔了怔,忽然放声笑起来,笑得肩头发颤:“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走路常崴脚,吃饭会咬舌,吵起架来比山下野犬还凶。我怕你?泠曦,别闹了。”
他一件件数落旧日糗事,泠曦也不恼,跟着轻笑出声。气氛仿佛回到许多年前,云淡风轻,无拘无束。
说笑渐歇,师无烬忽然静了静,低声问:“我能问你一事么?为何……选择站在邪神那侧?”
泠曦沉默良久。
“我本就出自荒渊。”她抬眼,目光清澈却遥远,“与你们不同,我不是天地孕化的生灵……而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
话至此,她自己也微怔。这些从未与人言说的秘密,竟在此刻自然流淌而出。许是压抑太久,许是眼前之人目光太坦然,让她忽然松了心防。
但她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对着师无烬怔然的神情,泠曦只笑了笑,将话题轻轻带开。
师无烬却郑重望向她:“无论世人如何说,你始终是我挚友。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亦是。”
他语气坦荡如初,泠曦鼻尖蓦地一酸。
她低下头,假作翻找什么,避开了他的视线。再抬手时,掌心已托起五团温莹柔光,如捧初雪,如掬月色。
“这是三尊、清瑶与知行的魂魄。”她声音很轻,“我已将他们修补完好,再温养几年,便可重入轮回。今日来,是想将他们托付于你。”
师无烬小心翼翼接过,光芒在他掌心微微流转。“为何交给我?”
泠曦不能言明真相,只故作轻松地弯了弯唇角:“荒渊煞气太重,怎比得上御霄仙宗这灵秀之地?有你在此看顾,我也安心。”
师无烬郑重看着五枚温莹魂魄,小心拢在掌心:“这般完整的魂光,不知耗费你多少心力才温养回来……你放心,我必悉心看护,直至迎他们归来。”
言罢,他忽然后退一步,向着泠曦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泠曦一怔,连忙伸手去扶:“你这是做什么?”
师无烬没有起身,声音低而清晰:“这一礼,是代我师尊谢你。这些年我翻遍典籍、试尽方法,始终无法唤醒他沉眠的魂识。如今魂魄完整,师尊归来……便只是时日问题了。”
泠曦静静望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里却漫着挥不散的惘然:“也好。咱们这几家师徒……总要有一家得个圆满。”
师无烬抿了抿唇,眼中涌起复杂的光:“其实……师伯他一直很想你。只要你愿意回来,他——”
“好了,”泠曦轻声打断,摇了摇头,“不必再提了。”
话音未落,她忽地掩唇咳了起来。起初只是轻嗽,却愈演愈烈,单薄的肩背微微发颤,怎么也止不住。师无烬慌忙上前为她拍背,正是此时,远处传来一道温朗却熟悉的嗓音——
“无烬?”
是云岫。
泠曦眸光一凝,几乎不假思索,抬手轻挥。面容如水纹般漾开模糊,再清晰时,已化作一张平平无奇的女修样貌。
她对师无烬匆匆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与那道青衫身影擦肩时,她垂首行了个寻常弟子礼,只想快步离开,不料手臂却被人轻轻握住。
泠曦心头一紧——被认出来了?
云岫面上并无异色,只温和问道:“你是无烬的朋友?我似乎未曾见过你。”
师无烬已快步上前,笑着挡在两人之间:“师伯,您可别吓着我朋友。我人缘这么好,您哪能个个都认得?她是内门的师妹,去年方才熟识的。”
泠曦仍低低咳嗽着,虽极力压抑,喉间的颤意却止不住。
云岫视线落在她掩唇的手上,眉头微蹙:“病了?这可不能轻忽。”说着,不由分说便搭上了她的脉门。
指尖触及的皮肤微凉,脉搏在指下跳动。云岫凝神片刻,松开了手,语气如常:“无妨,许是秋燥侵了肺腑。回去多饮些温水,歇息两日便好。”
泠曦低声应了,不敢久留,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角很快消失在廊庑尽头。
待那道身影彻底不见,师无烬才悄悄松了口气,却见云岫仍立在原处,方才面上的温和已褪去,转而覆上一层凝重的沉色。
“师伯?”师无烬心下不安。
云岫没有回答。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仍在回味那瞬息之间的脉象——紊乱、混沌,似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正在她体内纠缠、融合,逐渐化为一体……
“她炼化了某种东西,”云岫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那东西……正在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师无烬心头一紧:“会有危险吗?”
云岫摇了摇头,眼底忧虑深重:“我看不透。这丫头心思太深,主意太大……往后之事,谁也说不准。”
“那……要告诉沈师伯吗?”
“必须告诉他。”云岫斩钉截铁,“否则若真出了什么事,这世间恐怕无人能救她性命。”
他转向师无烬,目光落在他怀中那隐隐发光的魂魄上:“她今日来,只为送这个?”
师无烬忙将掌心托起,五团柔光静静流转:“师伯莫要误会,她只是来送魂魄的。这些魂魄支离破碎,连您我都束手无策,不知她费了多少工夫才修补完全……”
云岫凝视着那温莹的光芒,眼中掠过一丝柔软的欣慰,随即又被更深的怅然覆盖。他轻轻拍了拍师无烬的肩,叹息般低语:
“既然她将魂魄托付于你,便好好守着吧。”
……
托付完魂魄,心口那块被生生剜走的地方,非但没有填满,反而灌进了穿堂风,呼呼作响,冷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打颤。脚步失了方向,等她回过神,已站在尘润竹庭荒芜的院门前。
自他走后,这里的时间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