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面露难色,抓耳挠腮,随后犹豫了片刻,这才开口道:“我本是一心要返乡寻家人,哪里愿意落草为寇?当初青峰岭的大当家,说是看中我这一身武艺,实则是看在军师的面子上,才肯留我。我当时接连拒绝,执意回乡,他便动了杀心。我本想着先稳住局面,再设法脱身,只是眼下看来,没那么容易。”
“后来我听闻沈公蒙冤的事,心中急得不行,想回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可大当家却疑心我是想逃回青溪,多亏军师担保,才放我下山。”
沈沁姝静静听着,心头渐渐有了几分了然。石勇话里藏着未尽之语,多半是山寨里另有隐情。军师与大当家之间,怕是早已生出嫌隙。军师或许有心制衡,甚至未必没有取而代之的念头。
今日石勇拦下她,想来是感念父亲的恩义,不愿看她白白送死,至于他说的报仇计谋,也只是想哄她安心,等林家来了,便劝她跟着回建康,从此远离这潭浑水。
若是如此……沈沁姝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果然,石勇接着劝道:“听说建康林氏不日便到青溪,沈小姐还是跟着回建康吧。沈公在天有灵,也定是盼着你平平安安活下去的。”
他话音刚落,沈沁姝便回道:“我与你一同去青峰岭。”
石勇一怔,一拍桌子,连声阻止:“不可!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沈沁姝反问,“回了建康,我便只能困在后宅,什么也做不了。你们对大当家怕早已不满吧?萧军师应是允了你,事成之后便放你归乡?你们要做的事,没准我能帮上忙。”
石勇惊于她一语道破其中门道。
他虽曾在与沈敬之闲聊时,听对方提及过沈沁姝天资过人,却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偏爱,未曾当真。此刻见她一眼看穿,愣了愣,还是回绝道:“青峰岭是匪窝!沈公在天之灵若是知道我带您去了那种地方,万一再出了什么差池,我怎么和沈公交代!”
沈沁姝看出石勇并不相信她的能力,但她理解。他与她不过初识,怎会信一个手无寸铁的孤女能帮上忙?待他们相处之后,她有信心让他看见自己的能力。但现在,她得想让他带她去青峰岭:“石百户,匪窝又如何?杀父弑母之仇若是不能报,又如何慰藉父母在天之灵?而且我心也难安。今日多谢你拦我,我是不会就此罢手的。你若真担心我的安危,不如让我随你一同去青峰岭。”
石勇闻言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女,虽觉她说得句句在理,可心头仍有些犹豫与为难。
落草青峰岭,便是从此与官府为敌,再无回头之路,更遑论其中凶险重重。在他看来,跟着林氏回建康,待在宗亲庇护之下,才是她唯一安稳的生路。
“小姐,青峰岭不是你该去的地方,回建康才是……”
“我已无回头路了。”沈沁姝打断他,“我不会回建康。若我不去青峰岭,便会留在青溪,总会再想别的办法报仇。你若真念着先父的恩情,便不该困着我。”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些恳切:“我并非要你护着我,只是要你带我同去。我读过兵书,即便不能上阵杀敌,也能帮你们出谋划策,绝不会是拖累。”
石勇望着她眼底的破釜沉舟,终是拍了拍大腿,松了口:“罢了!沈小姐有这般豪气,我石勇打心底里敬佩!你想为沈公报仇,我便带你上青峰岭!”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大不了事成之后,再厚着脸皮求萧军师一件事,护她周全便是。
“只是沈小姐,青峰岭大当家为人暴掠好色,寨中鱼龙混杂,凶险难测。你若执意要去,只能扮作男装随我入寨,待山寨之事尘埃落定,再恢复女装不迟。”
“有何不可?”沈沁姝点头应下,男装能省去无数窥探,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一身衣裳,何足挂齿。
“石百户不必再称我为‘小姐’,你今日舍命拦我,往后还要带我入寨,你我便是朋友。往后我还要以男装示人,你便叫我沈靖吧。”
“沈靖。”石勇低声重复了一遍,“此二字何意?”
“靖宁寰宇。取自父亲生前为我取的字,靖安。”
“好字!”石勇抱拳一礼,语气爽利,“靖兄既看得起我这个粗人,那我便交你这个朋友。”
沈沁姝也抱拳回礼:“多谢石兄。”
石勇沉吟片刻,又叮嘱道:“靖兄且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说罢,石勇便转身出了小院,留沈沁姝独自坐在屋内。
这一等便是许久,只见天色渐沉,才听见院门轻响,石勇折返而归。
他手中提着一套素色粗布男装,样式寻常朴素,是市井平民常穿的款式。
“仓促之间只寻来这身衣衫,暂且委屈靖兄换上。”石勇将衣物递过,自觉避出门外,守在院中。
沈沁姝接过衣衫,当下掩上屋门。
她束发拢袖,撕下自己原本衣服的一片布,临时做成裹胸束住身形,宽衣掩去女子的身形。待她整理妥当,立在屋内,便已有几分清瘦少年的模样。
待她出声示意,石勇才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她的脸,微微一顿,随即认真道:“这般装扮,瞧着还是有些清俊过头,难免惹眼。但有我在,定会替你打掩护,断不会让人起疑。”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夜色已浓。
“事不宜迟,我们趁今夜夜色深沉出城。”石勇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城门入夜便落锁封守,盘查森严,走不得正门。我先前潜入青溪,寻得城西一处老旧城墙,年久坍塌,墙垣低矮,旁有古木借力,可悄然翻墙而出。”
沈沁姝点了点头,将石勇的话一一记在心底。
石勇领着她,专拣无人走动的荒僻小巷穿行,一路避开巡夜更夫,不多时便绕到城西僻静的老墙根下。
眼前是一段年久失修的旧城墙,墙垣半边坍塌,墙身爬满荒草藤蔓,墙角老树斜斜横出,枝桠交错,恰好遮住大半视线,寻常路人根本无从留意。
沈沁姝自幼长在官宦深宅,读的是诗书典籍,只在书中知晓城池宵禁、城门晨昏启闭的规制,但书上不会写这样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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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门道。
她立在一旁,望着眼前这番光景,心底满是惊叹。往日里她自诩通晓世故、略懂权谋算计,此刻才恍然发觉,自己终究只是闭门读书、纸上谈兵。世间真正的人情机变、市井生存之道,非要亲身经历一遭,方能真切体悟。
石勇将她微怔惊叹的模样尽收眼底,瞧着这位自见面来就沉静自持的姑娘,此刻露出这般懵懂新奇的神态,忍不住唇角微扬,暗自失笑。但他到底顾及她颜面,不曾笑出声,只压低声音提醒:“靖兄莫看了,趁夜色正好,咱们尽快翻墙出城,免得遇上巡夜兵丁,多生枝节。”
沈沁姝回过神,敛去眼底惊叹,点了点头,跟着石勇,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翻出城外。
一路夜行赶路,石勇便索性把青峰岭的底细一一讲给她听。
“其实大当家本就早有心思往青溪这边扩充势力。”他粗声道,“听说青溪城外流民遍地,正是可以收拢人手的好地方。只是先前青峰岭离青溪尚有一段路程,他又忙着收服周遭近处的小镇流民、占地盘,这才一直没能抽身过来。”
青峰岭里层级简单,大事小事尽由大当家一人说了算,往下便只剩那位军师能制衡局面。大当家为人暴戾好色,性子莽撞冲动,遇事极易被怒火牵着走,许多思虑周全的决断,大半都是军师在暗中筹划定夺。
也正因如此,大当家心里素来不喜军师处处压他一头,却又打心底里忌惮对方的智谋,凡事还得倚仗军师帮他稳住山寨大局,不得不处处迁就。而寨中上下弟兄,更是个个敬重信服军师。
“这军师是什么来历?”
石勇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憨厚:“说实在的,我对军师来历知晓得不多,他素来不提自己过往身世。可我看人凭本心,相处日久,我能断定,他绝对是心怀仁善、靠谱正直的好人。”
沈沁姝默默听着,心里莞尔。
石勇这人果然是典型的武夫性情,四肢健硕、心思直白简单,不懂弯弯绕绕,却最重情义、知恩图报,认定谁是好人,便全心信谁,从不会疑心设防。
但听石勇这一路的讲解,沈沁姝猜测那位军师绝非寻常书生落草,他能让暴虐的大当家既忌惮又无可奈何,还能赢得全寨上下真心拥戴,那他的城府、智谋、人心笼络之术定样样拔尖。
一时间,她心底不由得对这军师,生出了几分浓厚的好奇。
行至半路,石勇忽然想起要紧事,神色认真地叮嘱起来:“靖兄,到了青峰岭,你万万不可露出半点女儿神态,更绝不能泄露真实身份。你生得眉眼出众、容貌清俊,那大当家本就好色贪艳,若是被他瞧出端倪、窥见真容,必定心生觊觎,到时候麻烦就大了。”
紧接着他又道:“此番大当家留守山寨,军师与我一同下山来青溪,目的是想要军师先一步收拢青溪周边流离失所的流民,扩充山寨根基。”
沈沁姝听着,点了点头,将这番叮嘱记在了心底。
夜色沉沉,山路崎岖难行,两人一路疾行,脚下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