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阙三分月 > 16.第十六章
    “小姐,这是林氏送来的信。”

    周管家躬身上前,将信递到沈沁姝手中。

    沈沁姝拆开信纸,匆匆读完,抬眸看向他,淡淡一笑:“舅舅来信,后日便抵达青溪。”

    周管家闻言松了口气,连忙宽慰道:“如此便是万幸,有林氏宗亲前来照拂,小姐往后便有依靠了。”

    待周管家退下,书房只剩她一人。

    沈沁姝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心绪沉沉。

    周管家是父亲调任青溪后另行聘请的本地良籍管事,本就有家室,待她离去后,自可安然归家,不受牵连。

    张妈是母亲当年从林家陪嫁而来的旧仆,春儿是张妈与老刘的女儿,一家三口世代依附沈家。她早已暗中写好书信,托付舅舅将沈家身下的钱财分给他们,并妥善安置他们,不至于自己身死之后,忠心之人无依无靠。

    双亲接连离世,沈家只剩她一介孤女。世人皆怜惜她哀痛过度、心神恍惚,无人对她多加防备。

    这些日子她只说心中烦闷,想要出门散心游走,春儿便相伴随行,从不多问。

    连日以来,借着往日何仁天为她收集来的消息,再加上她自己暗中打探的消息,沈沁姝早已将赵子平的日常行止摸得一清二楚。

    此人日常出行虽有侍从贴身护卫,可每隔六七日,必会私下前往醉烟阁流连。每每他进入醉烟阁前都会遣退左右。待他出来后便会孤身一人穿行窄巷,等候家中马车前来接应。

    而沈沁姝打探到明日赵子平会前往醉烟阁。

    次日傍晚,暮色沉沉,街巷渐暗,沈沁姝用完晚膳后,屏退众人,避开他们的视线,换上一身素色短打,以面巾蒙面,袖中藏一把短刃,悄然前往醉烟阁旁的小巷里蛰伏。

    她静静等候着,直至夜色渐深,终于看见一道身着锦袍的身影,慢悠悠地自醉烟阁内走了出来。赵子平满面醺然,眉眼间带着纵欲后的欢愉,嘴角噙着一抹轻佻自得的笑意,步履闲适。

    沈沁姝难掩心中恨意,在她蓄势待发之际,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沈沁姝心头大惊,竟是被人发现了!

    她心一横,眼底闪过一抹决绝,没有回头,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攥着匕首反手便朝身后之人狠狠刺去。

    身后之人没有防备,面对这一击有些惊讶,但好在他身手不过,手腕一翻,便挡下了这一击。随即他压低声音,快速开口道:“沈小姐莫慌,是我,石勇。”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传入耳中,沈沁姝动作一滞,她回头看向身后之人,借着昏暗的月光看清对方面容,瞳孔微缩,满是不可置信:“石勇?”

    她分明记得,父亲当初将他送出了城,为何会在此地出现?

    此刻她满心皆是复仇,也无心追问他为何去而复返,只盯着他,声音带着不耐,冷声呵斥:“你既知道我要做什么,便放手,休要拦我!”

    石勇握着她手腕的手不曾松开,他神色凝重,沉声道:“沈公为人清正,却遭奸人陷害含冤而死,我又何尝不想手刃赵子平这等奸佞?可小姐,你这般莽撞行事,可想过你外祖林家?”

    见沈沁姝神色微怔,石勇紧接着开口:“本朝律法,刺杀朝廷命官,乃是谋逆大罪,赵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定会咬定是你所为,进而攀扯牵连你的外祖林氏,到那时,林家满门数百口人,都将因你这一时冲动,落得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

    沈沁姝熟读本朝律法,早已想好后路,杀了赵子平之后,她便自毁容颜,再自刎身亡,只求死无对证,绝不连累沈家与林家分毫。

    石勇闻言,心中虽惊叹于她的魄力,却还是忍不住叹气:“小姐向来聪慧通透,怎地此刻竟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如今官场昏暗腐朽,若都按律法办事,沈公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赵子平害你家破人亡,此事众人皆知。到时候赵子平一死,他们根本无需求证来人是否是你,只会强行将罪名扣在你身上,攀咬你的家人。到那时,你纵是一死,也护不住你想护的人,反倒害了无辜之人。”

    沈沁姝闻言,僵在原地。她何尝不知官场黑暗、世态炎凉,父亲含冤而死、母亲抑郁而终,她告状无门,公道难寻,可这些日子她被仇恨冲昏头脑,竟天真以为一死便能了结一切,不牵连旁人。

    杀父弑母之仇,不共戴天。

    若不能亲手让赵子平血债血偿,她此生都难以咽下这口气,即便苟活于世,也永无安宁。

    见她神色挣扎,眼中满是不甘,石勇又道:“小姐不必担忧,我有万全之法,能替沈公报仇雪恨,能让赵子平付出应有的代价。我今日原本是要去宅中找小姐商议此事,谁知正巧见你跑了出来,我这才跟了上来。”

    沈沁姝眸中亮起一丝希冀,指尖微微收紧。如今她家破人亡,早已一无所有,她虽有些疑惑,但纵是前路凶险,又有什么不敢一试的?她定定看向石勇,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什么办法?”

    石勇目光微沉,瞥了一眼不远处渐渐走进、即将出现在巷口的赵子平,压低声音道:“沈小姐,此处不便细说,还请借一步说话。”

    沈沁姝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底的恨意翻涌不休,可她清楚石勇所言句句在理,她不能因一己之仇,连累远在建康的外祖家,更不能让春儿、张妈等人跟着自己送命。

    她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中的恨意,再睁眼时,便点了点头,跟着石勇快步离开。

    石勇带着她在青溪城中的街巷里七拐八绕,专挑偏僻狭窄的小巷走,最终停在一条小巷口。

    沈沁姝看着周遭低矮破旧的屋舍,心中了然。这里是青溪贫苦百姓聚居之所,父亲生前感念百姓疾苦,时常带人来此施粥,她也曾随父亲来过几次。

    只是世事无常,人心更是难测,如今她孤身一人,不得不加倍提防。她抬手拉了拉脸上罩着的素色面纱,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眸,这才跟着石勇,走进了巷尾一处隐秘的破旧小院。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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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院门斑驳,院墙低矮,外头看着破败不堪,院内杂草众生,但进了屋子却见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仅有的一张破旧桌椅都摆放整齐。

    沈沁姝环顾四周,收回目光,看向石勇,语气带着几分戒备:“你当初明明被父亲送出了城,难道你没有离开青溪,一直住在这处?”

    石勇抬手请她落座,沈沁姝也不挑剔,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便坐下了。

    “我当初确实出了城,一路朝着家乡赶,路上我东躲西藏,唯恐被人发现。”石勇叹了口气,“因为担心通缉令,我都绕道走的人迹稀少的山路,但谁知我阴差阳错遇上了一伙落草为寇的流民。他们见我孤身一人,便想劫杀我,我被逼无奈,只得与他们动手缠斗。”

    “我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那伙人中的军师拿出我的通缉令,又见我身手了的,便向他们的大当家求情,救下了我的性命。那大当家不喜朝廷中人,见我被通缉的缘由是和流民一同劫杀军饷,便留下了我。”

    石勇说起那位军师时,言语中流露出几分敬佩,“萧军师与寻常匪类不同,他满腹学识,为人正直,虽落草为寇,却始终守着底线,从不滥杀无辜、欺压百姓,我与他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

    沈沁姝心头一动,抬眸问道:“你说的,可是盘踞在青峰岭的流寇?”

    石勇闻言,微微颔首:“正是。”

    沈沁姝眉目微凝,这几日她四处打探消息,也曾听过这伙流寇的传闻,特别是那名萧军师。他们人数众多,但与一般散乱的流寇不同,他们已形成了不小的规模,听说正是那名军师的功劳。

    青溪这边的杨县令与赵子平,整日惴惴不安,生怕这伙流寇闹到青溪来,却又束手无策。赵子平正是为此事心烦意乱,才越发频繁地去往醉烟阁寻欢作乐,借以逃避此事。

    想到这儿,沈沁姝明白了什么,她眉头紧蹙,看向石勇,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你口中所说的报仇之法,难不成是想让那伙流寇出手帮忙?”

    石勇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否认,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

    沈沁姝当即脸色一沉,拒绝道:“绝对不行!那虽是流民落草,可终究是匪,若是让他们进城报仇,届时局面失控,遭殃的便是青溪的无辜百姓,我岂能为了报自家私仇,害了一方生灵!”

    “并非要让他们进城。”石勇连忙开口解释。

    沈沁姝却依旧不赞同,眉心皱得更紧:“即便不进城,我与他们非亲非故,素不相识,谁又肯冒着与朝廷作对的风险,替我刺杀当朝命官?这根本行不通。”

    石勇一时语塞,陷入了沉默,神色间隐隐有难言之色。

    沈沁姝将他的异样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有事隐瞒。

    她缓缓起身,拂了拂衣摆,语气淡然,但也带有几分感激:“若是你有难言之隐,不便细说,那便罢了。但多谢你今日拦下我,也多谢你费心为我双亲筹谋报仇之策。但报仇之事,还是我自己另寻他法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