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侯府。
后花园。
水面开阔,湖心泊着一叶扁舟。
舟上支了只红泥小炉,炉上搁着铜壶,壶嘴正往外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茶香浓郁,混着一股甜丝丝的奶香。
这茶汤煮得和别人不一样,是季苍用鲜牛奶加了上好的团茶慢慢煨出来的,汤色棕褐里泛着乳白的细纹,表面还浮着几粒没完全化开的蔗糖碎末。
季苍半靠在船舷上,捏着只侯府工匠精心烧制的白瓷杯,杯壁极薄,透光能看见里面奶茶的浅棕色。
吧嗒~
嘬了一口,眯起眼,靠在船舷上,水面把他那张脸倒映得模模糊糊。
不远处的湖面上站着一个青年。
脚下湖水清澈见底,几尾肥硕的锦鲤在他脚边慢悠悠地游着,偶尔甩尾溅起一小朵水花。
季延年闭着眼,双手负在身后,周身没有一丝气机外泄,湖面也没有涟漪从他脚下往外扩散。
他站在那里,又仿佛不在那里。
季苍又嘬了一口奶茶,满意地点点头。
好大儿的资质确实没得说。
不过是稍微点拨了几句功法方向,再随手丢了本从道宗密室里找来的上古残篇让他自己琢磨,他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摸索出如此强大的功法。
还能触碰到大宗师之上的境界。
那个门槛,这片天下几千年都没有人摸到过。
季延年不仅摸到了,而且已经站在门槛上。
魔君大人美滋滋地又嘬了一口,在心里给好大儿的境界取了个名字。
要是在其他里,好大儿现在的境界应该被称作“大宗师巅峰大圆满半步武圣”。
是个水字数的好境界。
忽然,周遭的微风忽然一窒。
湖面上,季延年睁开眼。
浑身气势猛地一盛,天地风云骤然变色。
湖心小舟周围的无形气旋将锦鲤惊得四散游开,红泥小炉底下的炭火被压得矮了三分,壶嘴冒出的白汽被气机搅碎成了细密的水雾。
然后几息之后,这股气势又消散一空。
锦鲤重新慢悠悠地游回他脚边。
炭火重新旺起来。
壶嘴的白汽恢复了悠然的节奏。
季延年站在了小舟上。
锦袍玉带,面容在茶香与水雾交织之间显得愈发清俊。
“父亲。”他躬身行礼。
季苍把白瓷杯搁在小几上:
“还要沉淀?”
“感觉还可以压一压。”
“行吧,你开心就好。”
……
翌日,清晨。
京城上空,天色骤变。
六道身影从云端之上缓步走下,每落一步,脚下便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血涟漪。
卫乘风走在最前,玄铁重刀提在手中,刀锋未出鞘,刀鞘周围的空气已在自行扭曲。
云怜汐御风于他左侧,周身缠绕着白莲道秘传的护体蛊雾。
陆双双倒提万剑山镇山宝剑,剑尖垂指地面,她脚下每一步都有细密剑气将浮云切成碎絮。
阿蛮赤足踏空,脚踝上骨铃轻响,铃声所过之处天象骤然昏沉,大片蛊云自她背后升起。
庞定方五指虚握,道宗不灭身的金光在体表凝成一层近乎实质的战甲。
善缘盘坐半空,单手掐金刚伏魔印,身后一尊若隐若现的怒目金刚虚影缓缓睁眼。
六位无上大宗师。
大宗师巅峰。
天空上的云层被他们的气机绞碎又重聚,重聚又绞碎,日光穿过破碎的云隙投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时竟有了几分褪色的旧意。
京城街头的百姓仰头望着这一幕,手中的炊饼掉在地上,拉车的骡子跪倒在路中央,几个刚从早市出来的妇人瘫在墙根下浑身发抖。
卫乘风低头俯瞰下方那座玄黑色的衙门。
镇武司总部,占地数百亩的庞然大物,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像一头蛰伏的玄铁巨兽。
两年来他在大荒深处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每一次想象都以他一刀劈开镇武司的匾额告终。
他深吸一口高空的冷风,将气血之力灌注喉间,声如洪钟,每一个字都震得镇武司衙门屋瓦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季苍!武道苍生何辜!”
“你屠灭白莲道,焚尽南疆蛊族,踏平清微山,火烧金刚寺!多少武道前辈死在你的拳下,多少传承断在你手里!”
“今日我等六人在此……”
他将玄铁重刀横于胸前,刀鞘上远古蛮兽的皮革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
“替天下武道,向你还一个公道!”
下方,镇武司衙门一阵喧嚣。
巡值的镇武卫按刀抬头,程铁山从演武场大步走出,陌刀拖地。
萧破把方天画戟从肩上卸下来,眯眼望向天空。
然而侯府深处一片寂静。
湖心小舟上的红泥小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没有人回应。
无人在意。
卫乘风悬在半空,手按刀柄,面色微沉。
场面忽然有些尴尬……
他酝酿了两年的宣战词,慷慨激昂地说完,结果对方连面都不露……
镇武司衙门深处,一道锦袍玉带的身影从湖面方向御空而起。
季延年踏上高空,衣袍被天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负手立在六人对面,目光从卫乘风脸上一扫而过,又在其余五人身上各停了片刻。
两年不见,这个曾经在侯府书房里滴水不漏的小侯爷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稚气。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没有出鞘的重剑。
卫乘风盯着他的脸,手指攥紧了刀柄。
几年了,他从幽州城外枯井中爬出来那夜起就在追查幕后真凶。
亡命坞的单孤鹤替他查过,蛊族的暗桩替他查过,天机门王知命不惜折寿替他推演过。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同一张脸!
他在白莲山上远远见过这张脸,在南疆密林中瞥过这张脸,在清微山残垣间死里逃生时回头的最后一眼还是这张脸!
他往前迈了一步,玄铁重刀出鞘三寸,刀锋与鞘口摩擦出一声尖锐的金鸣。
“季延年!你可还记得……当年幽州卫家,那个从密道里逃出去的小子?”
季延年眉头微皱。
幽州卫家。
“哪个卫家?”
绝武盟灭过的满门太多了,他需要从记忆里翻一翻。
卫乘风的表情僵住了。
他精心准备了许久的开场白,日夜兼程赶来复仇的对象,连他是谁都不记得。
他把刀鞘捏得咯吱响,牙关咬紧,脸颊肌肉绷成铁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