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乘风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窗台上停住。
“原本程铁山已经被打得节节败退。”
“那四人配合天衣无缝,把他的陌刀都打脱手了,眼看就要斩首,然后……”
他顿了顿,窗外街道上一个卖糖画的老头正把一只金灿灿的糖龙递到小孩手里,小孩举着糖龙咯咯笑,笑声传得很远。
“然后他们的战斗余波波及了旁边一个山村,四人打到兴起,没人管村子里还有活人。”
“其中一位师兄,正好看到一个抱着婴儿的村妇,于是计上心头,剑气横飞斩向那村妇,只为了逼程铁山分心。”
“嘿……若是那村妇能让程铁山就范,倒也不算是白死了。”善缘接话道。
“是啊……”
“可惜,师兄的剑气快了几分,那身受重伤的程铁山没跟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蠢笨村妇和她的孩子被一剑两断……”
“那确实浪费。”庞定方皱眉道。
“然后啊……”
卫乘风的声音往下沉了一截。
“他们就看到程铁山吃了一颗黑红色的药丸……”
“吃下去之后他整个人跟换了一样,气势暴涨,几乎都要摸到大宗师的边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我说了。”
善缘低头诵了声佛号,“白虎程铁山连斩四宗师,于无名山村踏破关隘,登临大宗师之位……”
“随后暗处护持的万剑山大宗师现身救人,却险些被他一刀两断,被逼得用了血遁秘术才逃掉!”
话音落下,包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
“糖炒栗子嘞~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嘞~”
楼下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又吆喝了一声。
善缘坐在角落里把干饼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陆双双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云怜汐无声地把第二盏茶推到卫乘风手边。
“自那之后,三派心气被折了大半。”
庞定方望着窗外飞过的几只鸽子。
“直到我们几个突破无上大宗师,几位掌门和长老才又看到了希望。”
“我们如今的实力……说句实在话,三派的那些老前辈,一对一也就走个十几招。”
“多对一兴许能撑久些,可那终究是拖后腿。还不如让他们守在外围拦人,省得分心照看。”
善缘说罢,拿手指点过对面的每一个人,脸上是放荡不羁的笑意。
卫乘风从窗前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柄玄铁重刀拔出半截刀身。
刀锋映出他嘴角那道旧刀疤,他将拇指缓缓划过那道疤痕,皮肤被压得微微发白又泛红。
“这两年在深山中,每每修习到瓶颈,我都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收回刀,视线随着窗外渐沉的暮色飘远。
“像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让这部功法往最完美的方向上走。”
“许多我从未想过的招式会在入定中自动浮现,仿佛是这天地在借我的手补全它们。”
楼下酒客还在推杯换盏,京城街头依旧熙熙攘攘。
他们坐在万家灯火之上,像几柄被收进鞘中的刀,暂时敛去锋芒。
……
镇武司衙门。
清晨。
卯时钟响。
一个年轻镇武卫匆匆穿过演武场,腰间挂着制式长刀,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炊饼。
他姓周,单名一个平,入司不到一年,修为武士巅峰。
演武场上已经有人在练刀。
几个老资历的镇武卫正在拆解刚从南疆运回来的蛊族余孽刀法,刀光在晨雾里闪过时带着蛊虫特有的暗绿色气劲。
周平路过武道阁时往里瞥了一眼。
阁中书架上的功法秘籍比两年前又多了数排。
天阶功法新增了一整层书架,最上层那几本封皮上印着令主亲笔批注的字样。
旁边还有半页没有被撕掉的草稿,留着几行随手涂改过的经脉运行图。
丹药房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
傅之白新炼的“回春丸”昨天通过了试用评测,今日正式纳入镇武卫标配。
几个丹药房的学徒把装满丸药的黑陶瓶一筐筐往外搬,瓶身上贴着药名、用法和副作用。
傅之白站在门口一面咬着没蘸墨的笔杆,一面检查每一筐的药瓶封装。
卯时三刻。
周平被分派到城西巡查,同组三人沿着西市转了两圈,收了几个商户的例行报备,顺便在西市街口盘查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外地人。
其中一个袖口藏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刃,被周平一脚踹翻押回衙门。
周平在那个外地人的行李里翻出了一本手抄的《幽冥毒掌》残篇,封面上盖着金刚寺的旧藏书印。
正午,武库。周平交还昨日领的制式腰刀,刀鞘上多了个豁口。
管武库的老匠人骂了他几句败家,接过刀指指墙边新到的半箱长刀。
那是神机门改进过的统一样式,刀身窄了几分,刀柄重新包过防滑缠绳,出鞘时锋刃上带着极淡的冷芒。
午后,功勋司。
周平在柜台前排队等了片刻,前面几个同僚正在用功勋兑换丹药和功法。
有人拿了三等功换两瓶辟瘴丸,有人拿了二等功换武道阁玄阶上品身法一册,还有个脸上带刀疤的中年镇武卫一言不发地申请了量身打造功法的预约。
功勋司的文书抬了抬眼皮把预约单递给他,单子右下角印着令主的私章,已有好几批人在等号。
傍晚。
校场。
程铁山正在演练陌刀新刀法,新晋升大宗师的几位统领轮番上去跟他对练。
萧破扛着画戟坐在场边,童岳拄着双锤在沙盘前推演围剿阵型。
周平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片刻,被一个老镇武卫叫去帮忙整理明天要调拨给各地分部的功法复印册。
他抱着厚厚一摞册子穿过回廊,路过镇岳堂门口,余光看见堂内灯还亮着。
令主正坐在案后翻看什么卷宗,左手边放着季延年呈上来的武道阁新功法目录。
目录扉页上压着那杯永远只喝两口便放凉了的茶,茶气在灯焰下袅袅升起又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