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怕的不是季苍谋反。
是季苍根本不需要谋反!
一个大宗师要杀人,不用军队,不用党羽,不用阴谋……
一个人就够了。
门外传来极轻的禀报声。
一个老太监躬着身子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眉头微动,转过身来看着老太监:
“他想要什么?”
老太监又低声说了几句。
沉默了好一阵。
御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的微响。
皇帝的手指从窗棂上松开,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无尽的夜色。
“那就给他。”
没人知道季苍到底要了什么。
那晚御书房里只有三个人在场——皇帝、老太监、岳承平。
事后谁也没往外说,连最得宠的后宫嫔妃都打听不到半个字。
……
半个月后,侯府门口。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侧门外。
季苍一身玄色便袍,单手拎着个包袱,往马车上一丢。
季延年站在台阶上,玄青色长衫熨得笔挺,腰间羊脂白玉佩挂得端端正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但他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搓着食指侧面。
他只有在极不情愿又不得不忍的时候才会做这个动作。
“父亲,府中尚有许多事务需要打理,不如……”
“你的事就是跟我出门。”季苍把车帘掀开,下巴一抬,“上车。”
“可是京中……”
“京城没你塌不了。”
季苍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上了马车。
“小时候没带你出去玩过,现在补补上。”
强制父爱.jpg
季延年被丢在车厢里的软垫上,挣扎着坐起来,把歪掉的玉佩摆正。
组织的诸多事务他处理还来不及,哪来的心思游山玩水。
绝武盟的物资调配、江南分舵的人事任免、新成员的甄选考核、几条情报线的对接……
他手上压着的事够一个幕僚班子忙好几天的。
这些事当然不能跟老父亲说。
只能憋在心里。
季苍靠在车厢另一边,闭目养神。
嘴角那抹弧度藏得很浅。
……
三日后。
河东道,长平县。
白莲道,妖女楚月禅。
暮色如血。
长街尽头一座大宅的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门前两盏灯笼还没点燃,门槛上靠着一个身披白狐裘的年轻女人。
长发散在肩上,眉间一点朱砂痣,眼尾微微上挑,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正低头打量自己涂着丹蔻的指甲,仿佛这条街上刚死了一地的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大宅深处隐约传来最后一声惨叫,然后归于死寂。
几个背刀提剑的江湖人从宅子里鱼贯而出,每个人肩上都扛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朝她躬了躬身,迅速消失在巷尾。
她随手将一枚铜符抛给为首的人,仰头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残阳。
“这家的罪证都摆好了?账本、书信、地窖里的尸骨。”
“别让人说咱们做事不讲道理。”
她的声音慵懒柔腻,像泡在蜜罐里的棉花。
身边一个老妪弓着身道:
“圣女放心,该放的都放了。”
“这一家勾结山匪劫掠商队的事,明天就会传遍全县。”
楚月禅伸了个懒腰,露出袖口一小截白腻的手腕。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家了。
她倒不是真在乎什么替天行道……
账本是真的,罪证也是真的,可那又怎么样?
她选中这家的原因很简单:
他们家有钱。
替天行道是个好名头。
名头越大,愿意跟着她干的人越多。
她就可以杀更多的人,来满足内心深处那种越来越难填满的虚空。
至于那山匪是不是她派手下人假扮的,被劫掠的商队的消息又是谁放出去的……
呵……
这又有谁在乎呢?
说到底,也是这家人真的没经住诱惑。
真金白银摆在面前还岿然不动,这世上又有几个圣人呢?
……
忽然。
两个捕头模样的人从街口飞奔而来。
跑在前面那个年纪轻些,手按腰刀,远远便吼了一声:
“楚月禅!你血洗周家满门,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楚月禅懒洋洋地转过身,歪头看着那两个捕头。
捕头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捕头。
看他们脸上的义愤,看他们腰间的官刀,看他们靴子底下沾的泥。
她看了片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你们知道周家勾结山匪劫掠商队的事吗?”
两个捕头对视一眼。
年轻那个正要开口,年长那个伸手拦住了他。
“周家的事,官府自有公断。”
“公断。”
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向前迈了半步。
“官府的公断就是让周家逍遥了这么多年?商队死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周家地窖里那些尸骨是哪来的你们查过吗?”
她虚情假意地叹了口气。
“官府不管,我替你们管,你们应该谢我。”
年轻捕头拔刀。
楚月禅没有躲。
她的身影拔地而起,白狐裘在半空展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妖异的血色。
两个捕头的咽喉几乎是同时溅出血花。
她落地,甩掉剑上的血,对着地上两具尸体微微歪头。
“真可怜,我本来想留你们一条命的。”
她蹲下来,伸手合上年长捕头圆睁的眼皮,动作很轻,像是在替熟睡的人掖被角。
街角一个馄饨铺的破油布棚子底下。
季苍坐在擦的油光发亮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纸皮馄饨。
季延年站在他旁边,眉头拧着,正死死盯着那个蹲在尸体旁边替死者合眼的魔女。
季苍把馄饨吃完,把碗搁在桌上,瞥了眼双目冒火、嫉恶如仇的好大儿,起身朝着楚月禅那边走去。
楚月禅几乎是同一瞬间转身。
白狐裘下的身体微微绷紧,手中软剑无声无息地横在身前。
她方才一直没察觉这两个人的气息,就像他们根本不存在。
这两个人……
她看不透。
年轻的那个似乎拥有某种遮掩气血波动的秘法,气息晦涩。
年……帅气的那个,则是如一汪深不见底幽潭。
光是看一眼,就有一种即将被吞噬殆尽的心悸感!
出手的瞬间毫无预兆,没有通名报姓,没有江湖规矩。
那条街两旁的店铺早已关了门,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整条街上只有她的心跳和对方打出的气血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