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她抬起头,无奈又纵容:“柳萝,你太敏锐了。”
柳萝朝她眨了眨眼。
小九抬头,看向九天之上的方向:“世上有仙、人、魔三族,仙族凌驾在其他两族之上。但仙族仍有严格的等级划分,其中最尊贵的是天生仙灵,其次便是他们的后裔,最有才是由人界飞升而上的上仙。”
宋平生忽然出声,想要拦住她:“君上。”
小九扫了他一眼,不怒自威:“不妨事。”
她收回目光,接着道:“天生仙灵中,我是最早诞生的,仙界伊始,只有我和阿兄,他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天道。”
柳萝和子琢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我是被他创造的,除了我以外的天生仙灵则是由‘灵’孕育而成。阿兄制定了规则,所有上仙都必须遵守。”
“他长居九天神殿之中,平日里都在沉睡。但一旦有上仙违背规则,他就会任命其他仙人将其带回,施以雷刑。无一例外。”
小九的眼底浮出几分温情:“他性情冷淡,喜怒无常,最重因果报应。但他对我极好,我们同亲生兄妹没有分别。”
“至于你所问的,”小九语气沉静,“仙人是可以下凡的,但法力受到诸多限制,也决不能干涉人间的因果。水月在去东海之前,便因为下凡强行降下雨露而受罚,他本就是罪仙。”
强行降下雨露?
柳萝抬头问她,神情不忍:“他是帮人们抵抗了旱灾吗?”
小九点点头。
柳萝抿了抿唇,又反问道:“既然你们不能随意干涉人间因果,那你呢?小九姐姐,你为什么下凡帮助人族封印魔尊。”
“柳萝。”宋平生皱眉,隐含几分警告。
“我真的不明白,”柳萝迎上他目光,没有退让。
“我不明白什么三六九等。魔族残忍暴戾,生性嗜血,可人族不是这样,他们不想伤害其他生灵。人族和仙族都是灵孕育而成的,为何人族在遭受摧残时,仙族可以坐视不理?甚至立下不能帮助人族的规则?”
“难道……就因为人族没那么强吗?可你若是真的漠视人族,又为何会下凡?”柳萝心中的道是守护道,天下生灵只要一心向善,与她而言没有分别。
小九笑了笑,她看着柳萝,就像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因为贪欲。我年少时也问过阿兄这个问题,而今,我已经记不清活了多少岁了。”
“贪欲?”
“不管是人族还是仙族,都是有贪欲的。而贪欲,又会生出其他欲望。就比如你,难道你心中就没有偏爱吗?”
柳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看了子琢一眼,却猝不及防与他对上视线,两人又同时移开目光。
“大道无情,苍生有情。倘若你心中偏爱之人有一日犯了错,你会亲手将他送上刑台,还是会想方设法为他脱罪?而我下凡……只是因为因果罢了。”
柳萝怔住了。
“若不限制人仙两族的接触,仙族可以随手为人族免去灾祸,也能为他们逃脱刑责。若不在仙族身上戴上枷锁,仙族便可以对人族随意施为,而不在意他们的意愿。”
小九循循善诱:“柳萝,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柳萝哑口无言,只是摇了摇头。
子琢在她身旁轻声道:“你主守护道,以守护天下生灵为己任,是因为你赤子之心。你随本心而行便是了。有些人的贪欲,是你无法消除的。”
是呀,她的眼中不能只有自己,也不能想当然的把道心强加在别人身上。
柳萝释然一笑:“我都明白啦,有你们真好。”
小九欣慰道:“是你悟性好。”
她理了理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正色道:“差点忘了。这次我出来是要提醒你们,那个秘境里面的‘天书’你们必须拿到。”
“天书是什么?”
“能帮我们解开封印的东西,有了它,我才能在人界发挥出十成功力。简单来说,就是在搜集完所有神器之后,天命之人必须在天书上叩问天道,得到天道应允之后,所有神器才能自由使用仙力。”
柳萝点了点头,又感到几分奇怪:“天道不是你兄长吗?为何不直接请求他解除封印?”
小九叹了口气:“别提了。那老东西,我下凡之前就找不到他了。如今只能通过天书与他传音。”
她低头一笑:“秘境的主人是我的老熟人了,他应当已经坐化了四百年。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带着天书下凡的……事不宜迟,你们尽快出发吧,我会继续感应下件神器的位置。”
“口诀都教给你了,宋平生就给你们使唤了。”
小九和宋平生的身形散去,子琢摸了摸柳萝的头:“再休息会儿,最近的传送阵在药王谷,还要半日才能到。”
柳萝应了一声:“也是在东域之中吗?”
“嗯,我得先向圣手传音。你若是累了,便进去睡一会儿。”
他口中的圣手便是药王谷谷主,四尊之一的“白霓裳”。
柳萝给两人都倒了杯茶,脸上笑盈盈道:“我才不累,我就在外面陪您。”
子琢长睫一颤,端起茶抿了一口,才开始对着传音石施法。
幽蓝色的光芒在传音石上一闪一闪的,过了许久,药王谷那边才有了灵力回应。
“昆仑君?”一道男声传来。
圣手不是女子吗?柳萝心中疑惑。
子琢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毫不意外:“本尊现在东域境内,可否借药王谷的传送阵一用?”
男子立即回应道:“昆仑君可是要去南境?药王谷弟子也尚未出发,您若是有需要,和我们一同前去即可。”
“何人?”一道冷淡的女声忽然响起。
男子回道:“是昆仑君,说要借用传送阵。”
“哦。”那女子随意应了一声,便再未说话了。
子琢又道:“四个时辰后,飞舟会到药王谷外。”
男子说会派弟子来接他们,说完便飞快切断了传音。
“师尊,那是圣手的徒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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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萝猜测。
子琢看了她一眼,略点了下头:“圣手一心悬壶,不理俗世。”
“原来如此。”柳萝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她从乾坤囊中拿出了书卷,开始背诵心法口诀。
子琢也开始处理宗门事务,时不时在旁指点一二。
流云飞过,飞舟穿梭其间,最终落在一处山间。
两人下了飞舟,柳萝抬头四顾,见四面皆是翠竹,伴有鸟雀鸣叫,明明已经到了酉时,几近黄昏,竹林中竟还弥漫着雾气,令人难以辨清方向。
柳萝并指拂过双眼,为自己施了明目诀,灵光在瞳中一闪而过,眼前的白雾却并没有变淡。
“这里布着阵法,你修为不够,暂且勘不破。”子琢解释道。
“好吧。”柳萝只好紧紧跟着子琢。
二人先是向北走了一段路,林中的雾气越发浓重,几乎要盖过翠竹,连脚下的山路也变得模糊不清。
子琢轻轻牵住柳萝手腕,安慰她:“别担心。”
走了好一会,两人开始时不时变换方向,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白雾渐渐消散,竹林间显现出一道宽阔的道路,路面上铺着青石板,直通一道巨大的石门。
石门通体清灰,门上潦草地刻着“药王谷”三字,门前一左一右守着两名穿着堇色长衫的弟子,还有一名弟子站在他们前面,见到有人来了,三人皆拱手作礼:“尊者,道君。”
两人走近了,柳萝才看见那弟子的容貌,他十分俊朗,一双眼睛似乎含了一汪春水,甚是好看,襟处还带着花藤纹路。
子琢不动声色的松开手:“免礼。”
那弟子一拂袖,身后的石门缓缓开启:“我乃药王谷首席白涣。二位请进,师尊已在内等候多时了。”
白涣领着他们走过石门,入目便是一片花海,花的品种柳萝认不出来,但花的颜色极好看,是淡紫色的,花香扑鼻,并不浓郁,让人想到垂露的百合。
花海纵横十里,尽头是一条溪流,水声潺潺,像一缕清风拂过灵台,三人走上石桥,见那溪水清澈见底,溪面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波。石桥之后,数百间木屋错落有致,每间木屋都不大,形制古朴,几乎所有木屋前都有着灵圃,上面的灵草长势极好。
不少弟子注意到他们,纷纷行礼,但很快又做自己的事去了。
穿过小道,又是一片花海,这一次的花比方才的更密集,花海中央立着两间紧挨着的木屋。白涣敲了敲其中一间木屋的门:“师尊?师尊?”
无人回应。
他继续敲了两下,这一次的力道大了一些,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师尊?昆仑君到了。”
微风掠过,带来一阵花香,柳萝深深吸了一口,觉得浑身上下都舒服了。
她和子琢倒是不急。圣手还能跑了不成?
“找我吗?”毫无起伏的女声在他们身后响起。
柳萝回眸,见一紫衣女子背着药篓,平静地望着他们,她大约二十五六模样,气质出尘,微微皱着眉,容颜冷若冰霜,腰间坠着一道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