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姮珠后知后觉地看向流光和芙蕖。
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终于……
流光和芙蕖朝她一笑,而后对视一眼,芙蕖流着泪,紧紧握住流光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终于,要换一种活法了。
“呼,所有的……都在这里了。”徐少青将最后一箱鲛人烛放在演武场地上,弯着腰喘了口气。
他面色沉重地看着这些木箱,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他知晓蓬莱宗的罪孽后,自告奋勇跑到子琢面前,说要组织其他不知情的弟子帮忙。
搬完木箱,蓬莱宗弟子渐渐退出了演武场,他们脸上的神情羞愧又难过。
有弟子过来碰了碰徐少清的肩膀:“怎么还不走?”他低低看了眼周围的鲛人,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我们到远处去,别在这里碍眼。”
徐少清应了一声,和其他弟子一同站到了演武场外围。
流光恢复了鲛人们的记忆,尘封的血海淹没了他们的眼眶,他们一直哭着,几乎说不出话。
“我想起来了,那天阿娘一直挡在我前面,最后抱着我的头……”再也醒不过来了。鲛人哽咽着,没有说下去。他一直在感受周围的气息,他不觉得鲛人烛的味道难以忍受,幽幽的香气钻入鼻尖,他竟然觉得安心。
好像他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娘请抱着他,唱着歌谣,轻轻哄他入睡。
柳萝听着他们的话,心中仿佛有刀子在绞,她看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睛,想起自己立下的道。
众生皆灵,鲛族与人族本质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需要被守护的生灵。
子琢盘坐在演武场中央,双手放在膝上,白衣在暮色中静静淌着,像一道亘古不变的雪山。他闭着眼,眉心一点朱砂灼灼,准备为死去的鲛人祈福。
可法诀还未念出,他忽然睁开眼,看向柳萝:“徒儿,过来。”
柳萝回神,快步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坐下。
子琢低声道:“闭上双眼,气沉丹田。”
柳萝乖乖照做,耳旁渐渐安静下来,她听见子琢问:“闻着难受吗?”
柳萝摇了摇头。
“跟着我念。”
“玄元始气,十方赦苦。”
柳萝轻声道:“玄元始气,十方赦苦。”
“济幽汝魂,普济存亡。”
“济幽汝魂,普济存亡。”
演武场上,半空中忽然落下一道道金光,鲛人烛被笼罩在其中,升起袅袅金烟。
金烟缓缓浮向两道并肩而坐的人影,探入子琢眉心的朱砂痣,又轻轻抚着柳萝发顶。
金光绵延,铺展开来,落在在场的每一位鲛人身上。他们抬起头,眼中的泪光被染成了金色。
鲛人浑身一颤,他好像看见金光中有一道模糊而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静静立着,朝他微笑,和记忆中一摸一样。
“阿母!阿母!”他忍不住痛哭,声音嘶哑,想冲过去拥住她,“我好想你。”
但他没来得及,他的阿母消散在暮色中。
念完法诀,金光还没完全散去,柳萝睁眼仔细看着,目光穿过眼前的金芒。
她在找鲛人的魂魄,但她什么也没看见。
子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们早已魂飞魄散了。”
柳萝怔了怔,想起那个见到“阿母”的鲛人:“可是不是有鲛人看见了吗?”她不死心,目光里仍带着期盼。
子琢轻轻看了她一眼,眼中含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再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只是幻觉吗?柳萝心中一涩,她真的以为这场术法能让他们再见上一面。
鲛人烛重归故里,被安葬在深海中,那些连尸骨都没能留下的鲛人终于回家了。
至于蓬莱宗的人,除了那些不曾参与的,全都被子琢关进了水牢,听候发落。
柳萝向姮珠他们告别,她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姮珠却挽住她手:“这么快便要走吗?今夜鲛人宫有喜水节。我还想邀请你们一起来玩呢。”她语气不舍,神情也难过起来。
喜水节?可他们不是刚得知真相,还有兴致庆祝喜水节吗?
姮珠猜到她心中所想,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们与你们人族不同,我们都觉得,为逝者祈福应该开开心心的。”
开开心心的吗?柳萝想到现世那间寺庙,从前为子琢祈福的时候,她总是流着泪,跪在佛前熬过一分一秒。
她的眼中有了湿意,她回头看向子琢,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师尊,我们何时回昆仑呀?”
子琢道:“明日启程。”
“太好了!”柳萝眉眼弯弯,晃了晃姮珠的手臂,“晚上我要和你一起跳舞!”
于是两人又留在鲛人宫,等着晚上的喜水节。
天色一黑,鲛人宫便亮了起来。各色夜明珠被取出来,一颗一颗装点在珊瑚上,有几颗个头最大的被放在祭台上方,像一轮海中的月亮,海底被它们照得通明,整座鲛人宫都像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纱,如梦似幻。
鲛人们一改白天的沉寂,换上了最亮丽的衣裳,都笑嘻嘻地去了祭坛。
祭坛上,年纪大些的鲛人已经唱响乐曲,乐曲深沉又悠远,穿透了海水和光阴,其他的鲛人手牵手,踩着节拍,缓缓起舞。
“柳萝,你们也来呀。”没人敢去拉子琢,大家都围在柳萝身边,七嘴八舌地邀请她一起跳舞。
柳萝不好意思道:“我还没学会。”
姮珠站在一边,撇了眼她身后的子琢。她偷偷笑了笑,一把将身边一个年轻鲛人推到柳萝面前:“让他教你,他跳舞可厉害了。”
那鲛人叫小七,鱼尾是水绿色的,此刻正略快地摆动着,他脸颊绯红,鼓起勇气向柳萝伸出手。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道:“是啊,你来试试吧?小七跳舞可厉害了。”
小七的脸更红了。
柳萝看了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鲛人们热切的目光。
他们跳的舞似乎挺有意思的,柳萝想去试试,她正准备将手搭上去,一道白色人影突然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我来。”那人冷淡道。
小七抬头,对上了子琢冰冷的目光,他脊背发凉,被吓得收回手,连忙转身跑了。
姮珠忍着笑,朝剩下的鲛人做了个手势,对着柳萝他们道:“好吧,那你们便自己来吧,我也要去找水月了。”她说完便游走了,其他鲛人也都不约而同地散开。
子琢一直站在柳萝身后,自然看见那个鲛人朝柳萝伸出手。他本不想多加干涉,可柳萝竟然同意了,她竟然真的准备接受他的邀请。
谁知道那鲛人怀着什么心思?今日跳舞,明日便要死缠烂打跟着回昆仑吗?瞧着弱不禁风,难不成一路上还要柳萝御剑带他?
子琢忽略掉心中异样的酸涩,只是对自己道,他身为柳萝的师尊,自然要了解她身边人的底细,不管是朋友,还是路过的阿猫阿狗。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鲛人,当着他的面接近自己的徒弟。那他未免也太无用了。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上前,挡在柳萝前面。
“师尊?我们要跳吗?”柳萝小声问。
子琢回神,转身点点头。
他身为师尊,自然要教会柳萝一切事情,包括跳舞。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发现理由是有多牵强。
他伸出手,看着柳萝将手放到他手心里,心中忽然一痒,他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了手指,又怕把她捏疼,立刻松开了一些。
好软。又软又小。
他回忆鲛族的舞蹈,带着柳萝迈步:“慢慢来。”
柳萝一直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脚尖,似乎是害怕踩到他。
踩到又怎么样呢?她一直低着头,过于小心了。
“抬头。”子琢出声。
柳萝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眼眸中带着几分惊惶,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衣衫,长发用玉簪半挽着,半数乌发落在背上,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她生得很好看,下巴尖尖的,小巧的嘴唇不薄不厚,鼻尖微翘,双眼盛满了光。
子琢看着这张脸,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身为师尊,当然觉得徒弟是最漂亮的。他心中这样想着,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
柳萝有两缕发丝落在胸前,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很是可爱。她的徒弟,全身上下自是无可挑剔。其实不然,柳萝本就无可挑剔。
她果敢坚韧,只身一人在大雪中来到昆仑,而后又赴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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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破了魇魔魔障,闯了问心阵,立下守护之道。九州之大,没有比她更好的修士了。
他想了许多,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根已经红透了,绯红从双耳一直蔓延到颈侧,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无所躲藏。
喜水节落下了帷幕。
柳萝和子琢回了不同的宫殿,她一路上都在想方才的画面。
子琢的脸怎么这么红?都和耳朵烧成一片了。跳舞的时候也一直出神,是因为觉得无聊?
柳萝使劲摆了摆头,她得再观察一段时日,可千万别是中毒了。等回了昆仑,她一定要去找绿漪买些灵药,以备不时之需。
她躺在床榻上,将灵力凝于指尖,注入腕上的九转菩提珠。
“小九?小九?”
菩提珠毫无反应。
她又用同样的方法试了试春风笛,依旧没用。
“你什么时候才能醒呀?”她将两件神器翻来覆去地看,心中有好多疑问。
关于水仙,关于春风笛,还有小九和春风笛的关系,以及下一件神器的位置。
想了许久,实在睡不着,她只能从乾坤袋中翻出本修炼功法,慢慢琢磨着,不知何时,倒在榻上睡着了。
翌日,许多鲛人都来送柳萝他们,柳萝还和姮珠约定了以后要回蓬莱玩。
这几日子琢堆积了许多事务,两人决定乘飞舟回去,
飞舟刚穿过云层,子琢搁在桌案上的传音石忽然急速闪烁起来。
子琢瞥了一眼,二指轻轻点在传音石上,那头的声音便落在两人耳中。
“子琢!”这道声音的主人十分焦急,语气都发着颤,柳萝越听越熟悉,像是那日开启问心阵的昆仑长老,“你如今在何处?”
子琢答道:“东海境内。”
长老明显噎了一下,语气更加急促:“怎么突然去了东海……你现在赶快去找就近的传送阵,传送至南域。切勿耽搁时日!我们过两日便到!南域有处约莫五百年的秘境即将开启。”
“不出意外,里头应当有大机缘,南境有消息说……与仙界有关。”
“好。”子琢当即应下,若是五百年的秘境,其中定有不少事物于柳萝的修行有益。
传送阵中蕴藏着极为庞大的空间术法,使用者需要耗费不少灵力,因此不管是和十七一起游历,还是和柳萝来蓬莱,他都未曾想过要使用它,但这回……他切断传音,心中默默想,总比缩地成寸带给柳萝的伤害小。
“师尊,和仙界有关的秘境,会是上仙留下的吗?”柳萝仰头问,眼睛里盛着兴奋。
子琢颔首:“八九不离十。”
“那我也可以进去吗?这种秘境不是都有限制修为?”她眉心渐渐蹙起。
小九忽然出声:“你的修为够了。”
两人一齐看着柳萝腕上的菩提珠。
柳萝惊喜道:“小九姐姐!你醒啦!”
小九显出身形,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脸色臭臭的,“还不是因为他?”
“啊?”柳萝没听懂。
“把那根笛子拿出来。”
柳萝“哦”了一声,打开乾坤袋,把春风笛放在了桌案上。
“还装死?”小九双手抱胸,一脚揣在笛子上。
她的脚穿透了笛身,但一道青烟却从笛子里飘了出来。
青烟汇聚成人形,正是宋平生,他脸色苍白,眼神闪躲,对着小九行礼:“君上。”
他又对着柳萝两人作了一揖。
小九冷哼一声:“真当你不认识本君了呢。”
宋平生垂头道:“平生怎敢,只是……”
“好了,”小九摆摆手,“我不想听那些情啊爱啊,”她指尖点了点柳萝两人,“这两位便是我选中的人,今后你便随我们一道,去找你其他两个兄弟。”
说完,她又向柳萝他们解释:“没错,我就是罪仙口中的女君,其他三样神器都是我的法器。他们随我下凡,只为镇压威都。”
不知是不是柳萝的错觉,听见“威都”两个字,宋平生似乎皱了皱眉。
柳萝问小九:“仙人都不能主动下凡吗?水仙说他是因为犯了错才被困在东海,你们是因为要平息灾祸,那方才长老说的秘境呢?那位仙人又是为什么下凡?最后又坐化成了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