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这种事让徒儿来便好了。”白涣疾步过去,伸手去接白霓裳身上的药篓。
药篓从白霓裳肩头滑落,被白涣稳稳接住。白涣微微皱着眉看她。
白霓裳未曾言语,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一分,她绕过柳萝和子琢,推开了木门。
柳萝闻见她身上的药草香,清香中又带着一股苦味,并不难闻,让人想到雨后的春笋。
白涣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两人道:“二位请进吧。”说完,他又追了进去。
柳萝心里隐隐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她说不上来。她看了看一旁神色如常的子琢,压下心中异样,跟着他进了门。
木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清雅。正对着门的地方是一张木桌,桌面光滑,屋外的斜阳映照进来,恰好在上面透出两道光斑。
左侧是三排檀木书架,从地面一直快要延伸到屋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旧书。
右侧则立了一道杏色的屏风,边角处绣着紫色的花纹,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张木榻,别的遍看不清了。
白涣将药篓放在屏风前,篓中的药草露出大半,瞧着翠绿翠绿的,被养得极好。
他转身又给几人倒了热茶,最后才在白霓裳身侧坐下。
“师尊,这位是昆仑君,你从前见过的。”白涣动了动白霓裳垂在一侧的衣袖,提醒道,“这位是他的徒弟,柳道君。”
白霓裳抬起眼看了看两人,没什么反应。
白涣又歉意地对子琢笑了笑,约定起传送阵的事:“明日巳时,药王谷弟子会启动传送阵。昆仑君意下如何?”
子琢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搁在桌上:“多谢相助。这是昆仑山上的百年雪莲,赠予药王谷。”
白霓裳的眼睛终于动了,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锦盒,见到一朵通体雪白,晶莹如玉的莲花,雪莲的光芒温润柔和,并不扎眼。
她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她合上锦盒,自顾自地起身,带着它出了门。
好酷,好帅。
柳萝没想过圣手会是这样的,一时惊叹不已,落在白霓裳背影上的目光久久没能收回。
“咳。”一身轻咳让她回神。
白涣站起来道:“我带二位去休息吧。”
白涣给他们各自准备了一间木屋,两间木屋相挨着,离弟子的居所有些距离,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竹篱,屋前种着紫色的花草,在暮色中摇摇曳曳。
周围十分安静,只能听见不大的溪流声。
柳萝在床上打坐了片刻,便准备出门练剑。
她推开门,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垂阳落在天边,飞鸟飞旋而过,倏忽间便去了远方。
她想去寻一处空旷地方,一扭头,发现子琢站在门外,背对着她,一袭白衣长身玉立,负手望着花海的方向。
似乎听见她的动静,子琢回身,眉眼如画,眼底有情绪慢慢升起。
“师尊?”
子琢点点头:“去练剑?走吧。”
“好!”柳萝蹦蹦跳跳地跟上他步伐。
晴空高照,碧蓝如洗。风吹过紫色花海,携着淡淡芬香散向四处,各色蝴蝶拍打翅膀,在花丛间穿梭。
柳萝和子琢跟在白涣身后,穿过花海,来到侧面的一处空地。
空地上已经站了十余个人,正是药王谷选出的精锐弟子,他们将会和白霓裳、白涣一起进入秘境。他们皆着堇色长衫,神情肃穆,腰间悬着身份令牌。
白霓裳在最前方,背对着所有弟子,她身形纤细,今日长发绾成了飞天髻,上面别着一根青玉簪,垂下一缕细细的流苏,随风轻轻摇晃。
柳萝走进空地,发现地上砌了一块巨大的淡青色圆盘,圆盘上雕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龙,它的龙须是银白色的,由中央向外环绕着圆盘,龙角粗长,龙身腾驾在祥云之间,身上的鳞片层层叠叠闪着细光,姿态闲适,龙首微昂。
青龙的其中一只眼睛上立了一根石柱,石柱约一人高,上面刻满了碧色龙鳞,顶端是一颗拳头大的白玉珠。
“师尊。”白涣走到白霓裳身前,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白霓裳没搭理他,对一旁的子琢扬了扬下巴,话中不带任何客套:“你来。”
子琢默了默,侧头看向柳萝,温声道:“抓紧我。”
柳萝应了一身,伸手紧紧攥住他衣袖。
白衣尊者将左手放在白玉珠上,灵力缓缓开始运转,顺着掌心注入石柱,刹那间,众人脚下的青龙渐渐亮起微光,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
光亮越来越盛,一道无形的结界铺满了圆盘,将所以人拢在其中。
柳萝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的身体往下拽,正当她觉得经脉开始刺痛的时候,一股温和的灵力从双手涌入身体,缓解了她的不适。
五感很快消失,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她尽力稳住心神,静静等待着传送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她先是听见一道人声:“他们来了!”
柳萝睁开眼,眼前是一处陌生的庭院,庭院的青石地面上刻着巨大的玄武图案,与方才药王谷的青龙遥遥呼应。
白衣尊者恰好回头:“还好吗?”
“没事。”她摇了摇头,松开他衣袖。
一位穿着明黄色衣袍的男子上前,朝几人作揖:“拜见二位尊者、道君。”他的衣袍上绣着玄武纹样,语气不紧不慢,身后还有几名同样打扮的弟子,随着他一同行礼。
“我等是楚家的守阵人,奉命在此接应各位。”他微微侧身,“各位的住处已经备好,请随我来吧。”
众人随他出了庭院,又步行了半个时辰,终于见到了南域楚城的城楼。
楚城楼高大雄伟,阴影将一行人完全遮盖在内,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卫森严,城门外也有守卫在盘查出入人员。
进了城,街道宽阔,摊贩们整齐排列在道路两侧,像是顾虑着巡逻的楚家弟子,吆喝声都不大,路上的行人多穿长袍,举止端庄,见到柳萝一行人也只是略微多看了几眼,发觉领头的是楚家人后更是恭敬不已,连忙让出道路。
弟子将柳萝他们带到一处酒楼前,没有再进去:“里面都已经打点好了,掌柜会安排各位的住处。我还得接应下一宗门,就先行告退了。”他脚步匆匆,衣袍带起一阵风。
白涣只好先进去找酒楼掌柜,柳萝站在堂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围。
大堂内坐着不少人,有些很明显是修士,剩下的则是楚城的凡人。
“这两日怎么这么多宗门弟子?”有人压低声音问。
“你有所不知了吧。”一人端起酒杯,隔空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抹了抹嘴角,压着嗓子,“他们都是为了秘境来的……据说南境有个几百年的秘境就要开了,各宗门自然都想要分一杯羹。”他说着,目光飞快朝柳萝他们瞄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
柳萝的房间在楼梯正对着的位置,子琢的则是在走廊尽头。她推开门,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又回头朝子琢笑了笑:“师尊,我先回房了哦。”
“等等,”子琢叫住她,低声道,“你随我来。”
“啊?”柳萝心有疑虑,眨了眨眼,乖乖跟了上去。
两人一同进了子琢的房间。
柳萝刚在桌案旁坐下,便见子琢拿出一枚小巧的朱红色戒指:“这是储物戒,比乾坤囊更方便使用。”
他将储物戒推到柳萝面前:“打开看看。”
柳萝依言拿起戒指,她将灵力探入其中,取出了一张卷轴。
“这是什么?”柳萝前后翻了翻,卷轴上空无一字,纸色泛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存放许久了。
子琢坐在她对面,语气平常:“传送卷轴。一旦你使用灵力催动它,就会随机传送到百里之外的地方。”
“这就是传送卷轴?”柳萝在书上读到过它,传送卷轴是上品灵器,关键时候能保命用,整个九州都不超过十张。
柳萝张了张嘴,还没等她出声,子琢又道:“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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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于是又从里面取出一沓符咒,一张张地摊在桌上,“避水符、避火符、疾行符、照明符……”她越数越快,神色惊讶。
“师尊,怎么这么多……”
子琢并不回答,但他见柳萝认得这些符咒,眼中隐隐有骄傲之色。
“继续。”
柳萝低着头,又拿出一枚剑穗,剑穗是雪白色的,摸上去十分柔软,尾端还吊着两颗碧色的小珠子:“这又是什么?”
子琢道:“里面封存了我的三道剑气,可以抵挡大乘期修士三招。你将它挂在拭雪上,危急时刻在用。”
过了不知多久,柳萝终于将储物戒掏空了,木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眼眶一红:“师尊,你真好。”
子琢却摇摇头:“是我无用。”他的目光移到窗外,眼底有些柳萝看不懂的东西,“秘境诡谲多变,凶险万分,届时你我可能不会在一处。若是我足够强大,便用不着这些东西,也不需要你独自面对。”
柳萝吸了吸鼻子,撅着嘴看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怎么能这么说?便是仙君也不一定能完完全全护好另一个人。况且你已经够厉害了,是我差得太多。”
子琢还想说些什么。
柳萝却打断他:“都不许再说了!总之你不许东想西想,我会更努力修炼,早晚有一日,我不会再让你担心。”
不会再让我担心?
子琢垂下眸子。不会再让他担心,意味着柳萝将来有一日会独当一面吗?不对,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会担心。就算有一日柳萝的修为超过他,他也还是会担忧她会不会受伤,会不会遭人暗算。
更何况,修行一道上,他一定会走在柳萝前头,他不想让她走没必要的弯路。
“师尊?师尊?”柳萝叫了他好几遍。
子琢回神,看了她几瞬:“你去休息吧,记得将储物戒收好。”
“好。”柳萝应了一声,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储物戒,很快便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只白狐从凝华剑中跃出,落在桌面上。它张开四肢,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憋死我了。”
它又抖了抖蓬松的大尾巴,语气里满是抱怨:“子琢!你究竟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都憋了多久了,你有把我放出来过一次吗?!”
“药王谷风景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把我放出来玩。”
子琢淡淡看了它一眼:“我忘了。”
白狐更加生气,尾巴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就在它要狠狠咬上子琢的时候,又听他道:“你不是可以出来?”
“这能一样吗?”白狐还是不解气,它在他手背上重重咬了一口,“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现在已经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
“她是我徒弟。”子琢平静道。
“我有说是谁吗?!我都根本没提她!”它的声音又拔高几分。
子琢不出声了。
“子琢,你真的将她当徒弟吗?”白狐忽然歪了歪头,神态里多出几分天真,它疑惑道,“为何十七在你心中没这么重要。”
子琢愣了一会才道:“她没了记忆,只认得我了,又拜我为师。我怎能苛待于她?”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解释一件自己都未曾想明白的事。
那些秩序外的一瞬,他只能囫囵吞枣地往下咽。
白狐却道:“我们都是无父无母呀。我就不必说了,你的父母远在中州,又一直无法相认。十七更是来得奇怪,是你在问道峰凭空捡到的。为何你独独对她那么好?”
子琢毫不犹豫回答:“你性子跳脱,十七性子孤傲。只有她,表面坚强,内里却易碎。我自然要待她好些。”
十七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哼,说来说去,你只是偏心罢了。”
它目光幽幽地看着子琢:“罢了罢了,那既然你只将她当作徒弟,又信她当真是失忆了,你可曾想过,若是有一日她恢复记忆,或是亲友寻到了她,你该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