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戛然而止。
柳萝站在原地,好一会才从那些沉重的记忆中脱离出来。
她猜,水月一定去受了天罚,因为他再回鲛人宫的时候,肉眼可见地虚弱了。
他从乾坤袋中拿出不少灵药,递给流光:“流光,这里便交给你了。”
“他们元气大伤,应当是不会再来了。”他一手抚上胸口的位置,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我须闭关两百年,温养她的元神。”
流光接过灵药,深深对他行了一礼,再直起身时,他眼眶通红:“您的恩情,鲛族无以为报。”
水月摇了摇头,只道:“我不需要你们报答。只有一点,你们需要记住。”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以后,不必告诉她从前的事。”
他一直自责,怪自己那日为了准备大婚,回了仙界,怪自己没能保护好姮珠。
待姮珠复生,他或许还是会因为这份愧疚,无法出现在她面前。他更害怕姮珠醒来后看见他,会想起自己已经死过一次,记起那些痛楚。他希望姮珠能无忧无虑地重来一回。
百年后,他重塑了姮珠肉身,抱着熟睡的婴孩来到流光面前:“照顾好她。”
走前他看了婴孩好久,正当流光以为他要后悔时,他却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便再未现身过。
婴孩被流光和芙蕖照料长大,依旧被选为圣女,她性情天真,天赋异禀,和从前一模一样。当年幸存下来的鲛人也被抹除记忆,不记得那场杀戮。
一切都在向前。
只是祭坛没再有过回应,除了流光他们,没人能肯定地说鲛族真有仙人护佑。
流光比从前更加严厉,他始终知道,鲛族还欠水仙一位新娘。
宿命轮转。姮珠长大后,依旧偷跑上岸,遇见了转世过后的宋平生。
这次她没有再遇见魔族,她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笛声好熟悉。
少女踮起脚尖,悄悄靠近,两人还是相识了。
同一条街市,宋平生递出了拨浪鼓,姮珠心神剧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淹没了她,如海潮一般漫过喉口和眼眶。
“你待我的感觉好熟悉。”她以为自已遇上了真命天子,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她心里究竟住着谁。
后来,她去酒楼给宋平生买糕点,因此遇见了柳萝和子琢,再后来的事,众人便都知道了。
幻境的景象快速变幻,画卷被狂风吹乱,直到回到那天,凭空出现的水幕将蓬莱宗弟子击退,水月现身在海面之上,姮珠看着那道身影,泪水无声滑落。
幻境逐渐透明,最终消散在三人眼前。
所有人都回到了那片海岸。
一切都改变了。
姮珠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往下跪,一股温和的仙力却稳稳地托住了她,轻柔地将她扶起。
宋平生默默收回伸了一半的手,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
姮珠抬头,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青衣人,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大口喘息着,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水月。”
她终于想起这个名字,隔了千山万水,两百多年的光阴,她终于又见到这个人。
“救我的人,是你……”她朝水月的方向跑。
水月落在地上,两人紧紧相拥,如同两股终于汇聚的溪流。
耳边风呼呼地吹着,命运终于交融。
柳萝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她憋了憋,还是没忍住,泪珠子滚了下来:“呜呜呜,子琢,他们怎么都这么惨啊。”
子琢有些无措,他轻叹一声,眼帘低垂,轻轻拍了拍柳萝的后背:“千帆了却,苦尽甘来了。”
“天道太坏了!”柳萝眉头狠狠拧成一团,满脸不忿,
子琢眼神无奈:“徒儿,慎言。”
柳萝哼了一声:“我偷偷在心里说。”
子琢的眼中染上笑意。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杀意,子琢及时将柳萝拉到身后,飞剑的目标却不是他们。
与此同时,水月也察觉到了,他侧身护在姮珠身前。
可有人挡下了这一击。
宋平生飞身过来,剑刃穿透了他的丹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宋平生身体一震,踉跄两步,倒在了沙滩上。
沙滩上漫开一滩血迹,逐渐延伸到海里。
柳萝怔住了,风裹着血腥味吹来,带来一股寒意。
掌门在不远处,神色有一瞬的焦急,他也没想到杀招会被宋平生接下,他的手还维持着抛剑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些许后悔上。
他和身后的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一道白衣身影已经掠至他们面前,抬手布下天罗地网,轻而易举地制住了他们,子琢再一拂袖,所有人便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宋平生!”姮珠蹲下去,双手想去捂住他腹部的伤口。可血太多了,从她指缝中溢出来。宋平生抓住她衣袖,口吐鲜血,艰难地发出声音:“别……没用的。”
金丹已碎,大罗神仙来都无能为力。
柳萝也跑了过来,听见宋平生说出最后一句话:“是我……欠你们。”
说完,他双眼顿时失了焦,阖上了双目。
姮珠拼命摇头,分明是她的错。
地上的身影开始消散,宋平生的身体一点一点化作细碎的光点,随风而去。
柳萝未曾想到会是这种结局,一阵唏嘘。她想安慰姮珠,灵台中却响起了小九的声音:“柳萝,跟着我念。”
“青之扶摇。”
柳萝反应过来,预料到什么,连忙出声:“青之扶摇。”
不属于人界的法诀被催动,海浪声似乎都停了一瞬。
灵台中的声音继续:“御灵化韵。”
“御灵化韵!”柳萝重复道。
几乎是立刻,宋平生消散成的光点重新汇聚到柳萝面前,掀起了巨大的灵力漩涡,灵风呼啸,将水月和姮珠掀退了数步。
水月站稳后,依旧将姮珠护在身后,他的目光落在柳萝身上,眉心微微蹙起,像是猜到了什么。
灵风对柳萝却极为温和,只是吹乱了她的鬓发,她稳住身形,眼也不眨地看着漩涡中央慢慢浮现出宋平生的身影。
光点渐渐慢了下来,漩涡停了,宋平生睁开双眼,他目光迷茫了一瞬,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他看了看四周,而后凄凄一笑,对着柳萝长作一揖:“君上。”
行完礼,他又化作一根玉笛浮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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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
柳萝伸手接过玉笛,那笛触手冰凉,通体翠绿,微微散发着灵光。
“春风笛?!”柳萝的眼睛猛地亮了,激动着看着子琢的方向,“子琢!我们找到了!”
宋平生竟然就是春风笛!怪不得他被前任掌门夺舍后还能转世,因为他本就是来历劫的。
子琢朝柳萝点点头,唇角微微勾起。
水月若有所思地看了两人一眼,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往事。
蓬莱宗的人始终躺在地上,未曾见到这幅场面,只剩下姮珠满心疑惑,她盯着柳萝手中的玉笛,满心疑惑。
“宋平生他……”
柳萝眨了眨眼:“他还活着。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
流光和芙蕖姗姗来迟,远远地,他们便见到水月立在月光下。
两人脚步顿住,眼中顿时浮上泪光:“水仙。”两人的嘴唇都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你们这是……”他们的视线在水月和姮珠身上扫了一圈,紧接着发现倒在地上的蓬莱宗弟子。
两百多年过去,弟子已经不是当初偷袭鲛人宫的那批,但两人认得他们身上的道袍。
沉重的恨意涌上心头,流光疾步过去,挥起法杖想结果了他们。
没有人拦他。
他的手却僵住了,法杖迟迟未落下。他在心中问自己,他们无辜吗?他们之中肯定有不知情之人,他今日若是杀了他们,和从前的那些弟子有何不同?
可他甘心吗?当然不甘心,论无辜,他的族人何其无辜?可见过族人的惨象,他竟然下不了手。
都怪他无能。
他颓然地放下手,似乎在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芙蕖走过来,无声地握着他手,“姮珠,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姮珠下意识看向水月,声音微颤:“我已经都想起来了,都怪我从前不懂事,才给鲛族招惹了祸端。”
芙蕖摇了摇头,她想问的不是这件事:“此事我们早便知晓了,未曾怪过你……恶人总是无孔不入,若不是你,他们也会另寻破绽。”
水月没有说话,他默默牵住姮珠的手,给她安慰。
芙蕖的目光又落在柳萝身上。
“我们是从昆仑来的,”柳萝走到子琢身旁,大大方方解释道,“这是我师尊昆仑君,我们来此是为了找样东西。你们与蓬莱宗的恩怨他都已经知晓了,他会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姮珠他们一震,即使一直在深海,他们仍会通过传音石搜集外界信息。
昆仑君的名号他们自然是听过的,那是九州四尊之首,当世第一人。
白衣尊者声音轻缓:“本尊会处理蓬莱宗,但你们也需做出抉择。”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抉择?柳萝疑惑地看着他。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鲛人:“本尊稍后会将蓬莱宗内所有白烛交予你们,让他们重归故土。”
“若日后鲛族仍长居东海,本尊会封锁消息,暗中处置蓬莱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若你们愿上岸,本尊将联合其余三尊会审蓬莱宗,将其处以极刑,威慑九州。如此过后,律法上,鲛族与人族无异,你们自可开宗立派,或往来于海陆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