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我?”姮珠的烦躁仿佛有了宣泄口,但她没细想自己这股火气究竟从何而来,只是直冲冲地走过去,皱眉看着水月。
水月的双眼蓦地垂了下去,像是被姮珠的话灼伤了。他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可他还是笑着。
“……我不是这个意思。”姮珠反应过来,话一说出口便后悔了,连忙开口解释。
水月没有看她,他转身朝海边走:“没关系的,姮珠。”
“你若不喜,我日后便不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海风吹散。
姮珠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她不喜吗?她确实不喜欢旁人管束她,可水月又什么都没做,她喜欢吗?那为何她一见到水月在海边,就控制不住恶语相向,心中难过又焦躁,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想不明白,只能跟上水月的步伐,假装无事发生。
“水月,你是担心我吗?”
“嗯,时辰太晚了。”
“你不用担心我呀,人族都很好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集市很有趣吗?”
“当然啦!比海里好玩一百倍!”
“好,你开心便好。”
柳萝久久未能回神,姮珠真的喜欢宋平生吗?可她分明是在心疼水月。她的心绪,分明是被水月牵动的,只是她未曾意识到这一点。
宋平生在一旁,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
“都错了。”他说。
到下次约定的时间,姮珠决定做出一个大胆的尝试。
她想,倘若宋平生在知道她的身份后,仍愿意与她做朋友,是不是意味着,人族是能够接受鲛族的?
黑夜里,两人背靠着礁石,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姮珠悄悄设了一道隔音结界,宋平生其实看见了她的小动作,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将笛子握在手里,一下一下转着。
“宋平生,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姮珠低声道,声音里藏着几分试探,“我每次说回家,都是回到海边,而且我还一直戴着面纱,很多你们的事,我一点都不懂。”
宋平生笑了笑,将手中的笛子放回乾坤袋:“你是很奇怪。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姮珠心中一松,压在心里的石头一下子松了:“你说得对。”
“我要向你坦白一个秘密。”她起身向海边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回头朝宋平生招手,“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海里,海水逐渐漫过脚踝,姮珠取出一枚避水珠递给他:“放在手心里。”
宋平生照做,避水珠很快被他的身体吸收。
姮珠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她朝宋平生笑了笑,随后,慢慢游进海里,双腿在海水中化成一条碧蓝色的鱼尾。
宋平生连忙跟上,情急之下,竟忘了憋气,呛了一口海水,但他很快发现,他竟然可以在水里自由呼吸。
于是他不管不顾地去追姮珠,眼睛一直看着那条鱼尾,几乎看痴了。
姮珠被他逗笑了,领着他往下沉。
“我带你去看珊瑚。”
“啊?”宋平生惊讶道,“水里也可以说话?”
姮珠点点头:“有避水珠就可以。”
两人游了一刻钟左右,眼前的珊瑚越来越多。珊瑚十分粗壮,几乎快要有宋平生那么高,而且颜色深浅都各不相同,在昏暗的海水中散发着微光,像沉在海底的巨型花园。
“姮珠,你是鲛人吗?”宋平生问。
姮珠回头,眨了眨眼:“怎么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
宋平生脸一红,“我一直没反应过来……你的尾巴太漂亮了。”
姮珠停下来,摆了摆鱼尾:“你都已经见到了,我就是传说中的鲛人。”
她心中有几份忐忑:“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宋平生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当然愿意,不管你是什么。”
姮珠笑得很开心,在海里转了个圈:“那你说,人族和鲛族可以好好相处吗?”
“会的。”他坚定道,他已经猜到了姮珠这段时日的目的,但他没感到被利用,只是真心实意为帮到她而高兴。
两人玩了好一会,才一齐上了岸,到临别的时候,一个穿着道袍的中年男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你小子,我总算找到你了。”男人面目和蔼,目光又转向宋平生身后的姮珠,“姑娘便是我这徒儿整日挂在嘴边的好友吧?”
宋平生急道:“师尊!”像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男人笑了两声,见姮珠神色警惕,主动解释:“我见他久未回宗门,心中担心,这才来寻,不想打扰了你们。”
姮珠听完,心中不免想,他与水月一样,都只是担心他们罢了,于是她摇了摇头:“不曾打扰,时辰确实有些晚了,我便先回去了。”
从宋平生师尊在幻境中出现起,柳萝便一直皱着眉:“虽然看不清脸,但听声音不是如今的蓬莱掌门。”
她和子琢对视一眼,又道:“但都一样不怀好心。”
宋平生张嘴想反驳,又被柳萝瞪了回去:“你想说什么?难道你师尊是个好人吗?”
他垂下头,默然无语。
子琢看见柳萝张牙舞爪的模样,眼中不禁染上几分笑意,原来和徒弟同行,是一件这么有意思的事情。
凝华若是知他所想,一定又会咬上一口,然后说一句:“那十七呢?他不是你徒弟吗?”
姮珠回到鲛人宫后,很快与流光发生了争吵。
“你该准备成亲了。”流光平静道,像在下达最后通牒。
姮珠不明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鬼话?”
流光道:“我会着手准备你与水仙的婚礼,这些时日你要在殿中好好学习礼仪。”
“我?和水仙?”姮珠指了指自己,“流光,你没搞错吧?我不是该侍奉他吗?”水月那样的仙人,怎会与人成婚?
流光站起来,气势逼人:“你以为,侍奉指的是什么?”
姮珠被他的语气恼了,同样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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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圣女,你只是把我当工具对吗?!把我当成一个捆住他的工具?!”
流光面不改色,声音沉沉的:“这是你的职责。”
姮珠摇着头退后,她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世上没有这样的规矩……流光,我们可以不用这种方式的,我们明明可以……”
流光打断她,一字一句道:“我们不可以,”他直视姮珠的眼睛,提醒着她,“鲛族于人族,不过蜉蝣之于我们,没人会帮我们,他们都传言鲛人烛可以长生不老,”他举着法杖,一步步逼近姮珠,“你知道鲛人烛是什么吗?是将我们抽筋扒皮,烧成白烛,他们竟以为烛香能够延长寿命。”
“姮珠,你说可不可笑。”
“不是的!”姮珠拼命摇头,“不是你说的这样!”她见过的人族,不论是宋平生,还是街市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凡人,都不是坏人。水月口中的人,也不是这样的。
“哼,”流光发出一声嗤笑,“你以为,魔生来便是魔吗?他们一开始都是人,不过是后来心术不正,才走入歧途。”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说一句很久远的事:“不是没有先祖出去过,但无一不下场惨烈。外面的传言越来越盛,我们必须早做打算……水仙也不是会一直庇护我们。”
“不是的!”姮珠捂住耳朵,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你是在骗我!”
流光冷冷地看着她。
芙蕖听见动静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叹了口气:“好端端的,这是在吵什么?”
她走过去,扶住姮珠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声音温柔地像在哄孩子:“好了好了,你先别急。”
姮珠靠在芙蕖怀中无声淌着热泪。
芙蕖看着流光,语气里带着责备和不忍:“她不愿意,你有何必逼她?换个人也就罢了,难道没有愿意嫁给水仙的族人?再说了,她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知道她性子,现在不过一时接受不了,你偏要火上浇油?”
流光别过脸,不去看他们,他的侧脸冷硬,但话里有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多少族人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既担了圣女的名头,就必须承其重。”话罢,他拂袖而去。
这次争吵以后,姮珠被关了禁闭,一直到下次祭坛开启,她才被放出来。
再次见到水月,她扑进他怀中,不停地啜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怎么了?”水月神色担忧,轻轻拭去她的眼泪,“谁欺负你了?”
姮珠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们一直关着我,不让我出门。”
“我替你说他们。别哭了,姮珠。”他见不得一直看着长大的少女哭泣。
姮珠哭了好一会,才慢慢抬起头:“水月,你能放我走吗?我与宋平生约好了,若是不去……”
一向温和地水月第一次打断她的话:“那我呢?”
他自然知晓姮珠为什么被关。
姮珠愣住了。
水月唇边的笑慢慢隐去了,他重复了一遍:“姮珠,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