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放下书卷,抬手摸了摸她头,他的掌心是温热的,给了姮珠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你想上岸吗?”
姮珠脸上的神色慢慢坚定:“我想上岸。我要试试,陆地究竟能不能接纳我们。”
“你若想去,我可以陪着你。”水月眼中有几分骄傲,他的姮珠长大了。
姮珠却摇了摇头:“我要自己去。”
青衣人的笑意滞凝了一瞬,但他没有阻拦姮珠:“好。”
他当然尊重她的一切意愿。
幻境又荡开一层涟漪。
鲛族的守卫被姮珠绕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就把鲛人宫的出口说了出来。
姮珠转头便消除了他的记忆,沿着路线游了出去。
“不对,”柳萝越看越不对劲,“这不是那天的路。”
他们那天出鲛人宫的时候,分明不是这么走的。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姮珠浮出水面,天月光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清辉,将她的半张面容照得清透如霜。她一边害怕,一边悄悄靠近海滩。
她慢慢向前游,像一片被推上海岸的浪花。
鱼尾出水的刹那,化成了一双白皙纤细的腿,这是除了在小屋以外的地方,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双腿。
“早听说东海有鲛人,今天咱哥几个可算是有福了。”
姮珠侧身,一道攻击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在身后的礁石上炸开一个窟窿。
她面前站着四五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斗篷被海风吹起,露出底下一张张布满伤疤的脸,他们目光阴险,里面盛满了贪婪,身周还有浓郁的魔气。
是魔族。
即使她从未出过东海,她也知道,这是世间至恶的存在。
姮珠一手掐诀,灵光化作几道利刃朝几人攻去。
“呸,”一个魔人闪躲不及,侧头吐出一口鲜血,“有几分实力。”
“老四,你行不行啊?”旁边有人嗤笑。
“哼,”老四冷厉一笑,两掌汇出两团浓黑的魔气,一齐涌向姮珠。
剩下的魔人也跟着发起了攻势,魔气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朝姮珠压过去。
姮珠从乾坤袋中甩出一样法器,法器在空中炸开,将魔网割开了口子,她又挥袖抵挡,灵力与魔力炸开一朵朵火花。
她难以敌众,身上受了伤。
两方又迅速过了几招。
姮珠逐渐力竭,但被魔人绕后堵住了退路。
魔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对鲛族的招式十分了解,姮珠还未使出下一招,他们就已经做好了抵挡,让姮珠无处着力。
又是一招从后方袭来。
姮珠反应极快,回身挡住了大半数魔力,但还是有攻势结结实实地落在她身上,她终究坚持不住,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哼,总算成了,她还挺能打。”那人甩了甩手,语气不耐。
领头的魔人蹲下身,想要去抓姮珠的手臂:“好了,快带她回去交差。”
“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
强劲的灵光从礁石后射出,同时穿透了那几名魔人的身体。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便已碎成无数碎片,消散在海滩上。
青衣人负手从礁石后走出,下一瞬,他已经走到了姮珠身边,将她打横抱起,又轻轻把她放在礁石之后。
他的掌心覆在她背上,源源不断的灵力开始治疗她的伤势。
姮珠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水月收回手,看了一会她沉睡的侧脸,身形便慢慢变淡了。
若是被姮珠知道他跟着她,指不定多生气呢。
水月身影消失在海风中。
一个身穿蓬莱宗道服的弟子从礁石后绕出来,他似乎发现了这边躺着个人,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过来。
姮珠双睫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张清俊的脸。
那男子关切地望着她,脸上羞红:“姑娘,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很轻,应当是怕吓到她。
姮珠坐起来,发现自己伤势已好,那几个魔族又已经消失,她抬起头,眼中感激:“我没事,公子,你人真好。”
宋平生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极傻,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并未做什么……我姓宋,名为平生,姑娘唤我‘平生’便好。”
人族果然谦逊,救了人却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姮珠在心里默默想。
她看了眼天色:“平生,我叫姮珠,我明日再来找你。”
说完,她连忙站起身,脚步匆忙地离开了宋平生视线。
幻境外,宋平生的神识脱离了躯体,低声喃喃:“我怎么不记得这件事?”
“你说什么?”柳萝听见他自言自语,侧过头看他。
宋平生想了一会,对两人笃定道:“我没有这段记忆。”
柳萝沉吟片刻,看向子琢。
“这应当是很久之前的事。”
柳萝点点头道:“幻境中鲛人宫的位置也和现在的不一样。”
“这会是你们的前世吗?”她的目光在那片渐渐模糊的海滩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宋平生。
宋平生疑惑:“世上真有前世今生吗?”
“还有,姮珠她……是不是误以为我救了她?”宋平生垂头,语气颓败,“她是真心喜欢我吗?”
柳萝暗自摇了摇头,没再说话,这个问题不该由她来回答。
小木屋里,姮珠坐在桌案前,手里握着毛笔,正一笔一画地写着字。
“水月,我昨日遇见了一个凡人,他们真的好善良,”姮珠神色雀跃,“你说的果然没错!”
水月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风拂面,柔软地不像话:“是我们姮珠运气好。”
“那当然啦!”
她忽然抬起头:“而且我想到了!人族怕魔族,我们鲛族也怕魔族,我们未必是不能共存的!可能只是因为这里太闭塞了,东海太远,鲛人宫也太远。”
水月静静地注视她:“我们圣女很厉害。”
这次,姮珠刚浮出水面,便听见有人在吹笛。
她比昨日更加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确认周围的气息安全后,找到一处隐秘的礁石上了岸。
“是你。”
宋平生放下笛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起身来,衣袍被海风吹得微卷,十分欣喜地看着她。
姮珠插着腰:“这么意外做什么,我说了要来的呀。”
她取下腰间的乾坤袋带给他:“这是给你的谢礼。”
宋平生推拒道:“我不能收!我什么也没做,不能收你的东西。”
姮珠不由道:“水月说的没错,你们还真是客气。”
“什么?”宋平生没听清。
姮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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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摆手,也不勉强:“你不收我也没办法……你在吹什么?”
“笛子。”宋平生低下头,犹豫着重新吹响。
笛声清扬如雨,倾泻而出,清脆而绵密。
响彻了他们这片小天地。
不一会,一道空灵的歌声加入进来,像空中点点白云舒卷,将笛声托得更加动听。
笛声停了一瞬。
姮珠没有停,宋平生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又重新吹奏起来。
二人合奏了一曲。
宋平生愣愣开口:“你唱得真好。”
姮珠昂起脑袋:“我们族……我是说我们家里人,就没有唱歌不好听的。”她顿了顿,弯起嘴角,“但是你吹得也很好,我喜欢和你一起玩。”
宋平生害羞得说不出话。
姮珠朝远处了一眼:“时间也太快了……我不能和你说了,我得去蓬莱的宗门看看。”
宋平生问:“你要去蓬莱宗吗?我是蓬莱宗的弟子,我可以带你去。”
“你都不问我去蓬莱宗做什么?”姮珠歪头看她,奇怪道。
“那、那你去蓬莱宗做什么?”
姮珠早有准备,神色自然:“我想去看看宗门是什么样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进去修炼。”
怎么可能?她是听水月说人族有很多修真宗门,她想着偷偷去学习学习,以后若是鲛族到了陆地上,也可以建一个这样的宗门。
宋平生没有多想:“我带你去。”
“水月……我明日能不能不来啊?”姮珠低下头,有些心虚,“我过两日再来找你。”
水月执笔的手一顿,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你要去做什么?”
“宋平生说明日带我去街市玩,我还没有去过人族的街市呢。”她的神情像一只即将出笼的鸟雀。
水月颔首,看着她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下:“去吧。”
“等你想找我的那日,你再来。”
姮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地那么干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水月已经重新提笔蘸墨,垂下了目光。
她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轻轻“哦”了一声。
夜里的街市烛火照天,一盏盏红灯笼悬挂在街道两侧,像河流在人群中流淌,小贩声叫卖不断,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的甜香,孩童也在巷口嬉戏打闹。
姮珠走进街市,喧闹声扑面而来,但不知为何,她心中并没有像她想得那般兴奋。
突然,一只拨浪鼓递到了她面前。
姮珠怔住了,拨浪鼓发出的声响仿佛轻轻叩开了她心门。
她轻轻推开拨浪鼓,宋平生正看着她笑。
“是你呀。”
她也轻轻抿出一个笑。
夜色深了,两人回到海边,宋平生小心地问:“姮珠,今日不开心吗?”
姮珠摇头:“没有呀,街市很好玩的。”她声音很重,像在说服自己。
“那就好。”宋平生松了一口气,拿出一直藏着的发钗,“我替你戴上吧。”
“好。”
快走到礁石边时,姮珠停下脚步道:“你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家了。”
“嗯。”
她一直等到宋平生的背影消失,才转身绕过礁石,准备回鲛人宫,却见到一青衣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