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舅舅会还钱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他不怕我,但他怕派出所。偷亲妈的钱,传出去他在县城没法做人。”

    “如果他不还呢?”

    “那我就真带你外婆去派出所。”

    “外婆身体——”

    “不用外婆去。存折是在我们家丢的,我是户主,我有权报案。”

    我看着我爸的侧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不是凶狠,是冷静。

    遇到任何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发火,而是思考——怎么解决,用什么代价最小的方式。

    这种冷静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冷漠。

    但我知道,那是一种保护。

    保护我妈,保护我,保护这个家。

    第二天下午,舅舅到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舅妈。

    舅妈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介于愤怒和害怕之间。

    进门之后,舅舅把一个信封放在了茶几上。

    “八万,一分不少。你数。”

    我爸没有去拿信封。

    “这钱不是给我的。你给你妈。”

    舅舅深吸了——舅舅咬了咬牙,拿起信封,往外婆的房间走。

    舅妈在旁边拉了他一下。

    “你真给?”

    舅舅甩开她的手。

    走进房间的时候,外婆正靠在床头。

    她看到舅舅的那一刻,把脸扭向了窗户,不看他。

    舅舅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信封,张了好几次嘴。

    “妈,钱……我拿回来了。”

    外婆没说话。

    “妈,是我不对。我不该……”

    “你出去。”

    外婆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妈——”

    “我说你出去。”

    舅舅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

    他把信封放在了床头柜上,转身走了出来。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我爸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羞耻。

    但我不确定。

    舅妈跟在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

    “姐夫,你满意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

    “弟妹,这事从头到尾,我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别欺负我老婆。”

    舅妈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拉着舅舅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妈从外婆房间出来,红着眼,看着我爸。

    “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说什么?”

    “刚才舅妈那态度——”

    “她爱什么态度什么态度。钱拿回来了,妈的存折补办了,密码改了。事情解决了,过程不重要。”

    我妈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是那种又想哭又想笑的表情。

    “李建军,你这个人——”

    “怎么了?”

    “我嫁对了。”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但是在笑。

    八万块的事在亲戚圈里没有传开。

    不是因为舅舅守口如瓶,而是我爸专门打了电话给二姨和小姨。

    “这事就到这里,不用往外说了。说出去对妈的名声不好,对小弟也不好。”

    二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建军,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比我们自家人做得都好。”

    小姨更直接:“姐夫,你就说吧,以后你家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我肯定到。”

    我爸说了句“应该的”就挂了。

    这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在亲戚堆里获得认可。虽然他根本不在乎这种认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