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日,相比阳明姝又遭了通父母埋怨,江临这边要轻松许多。
他本就没有亲近的亲人,前些日子他特意抽空去看了两趟宋姨,顺手送了些年货,陪她吃了饭,说了会儿话。宋姨还是老样子,见了总要念叨几句“别总不吃饭”、“天冷了要多穿点”,边说着边往他碗里塞菜、添汤,总怕他在外面真把自己照顾得太随意。
这些年宋姨一个人也过惯了,从来不强求他留下来一起过年,那两趟回来,后备箱里也总会多出一些宋姨亲手做的吃食,腌菜、卤味、包好的馄饨,或是一小袋一小袋分装好的点心,都是她怕他图省事,专门替他准备的。
除旧迎新,佳节将至,工作终于停下,整个城市也像是被年节的气氛轻轻放缓了脚步。商场早早关门,街边的店铺贴上了红纸,路上行人匆匆,手里提着年货,脸上却都带着一点赶着回家的喜气。
于是,大年三十那天,江临和阳明姝几乎是同时被剩进了这座城市里。
他们各自站在各自的窗前,看着满城灯火一点点铺开,夜空充斥着喧嚣,在零点时分互道了一声,“新年快乐。”
她知道他在这里,她和他明明住在同一个小区,胆子大点抬腿就能迈过去,阳明姝偏偏摁着那颗不安分的心,一次次告诫自己,“别急,不能急。”
为防冲动,这样的佳节盛景,她甚至没敢喝一口酒。
相比阳明姝的焦灼隐忍不同,江临并不知道阳明姝也被剩下,便也没觉得这个年与往常没有什么太大不一样,除了多出个人发消息。
阳明姝时不时找他说两句话,大多都是她在网上看到的关于《风雪》的宣发造势、网友评论,有时候也截张路演的图过来大赞他好看,他也总仔细观摩画面里的她,尔后真心实意地告诉她“我觉得你要好看得多。”
阳明姝往往会回个表情,或者一句“少来”。
像朋友或同事间再普通不过的对话,轻而熟稔。
可却总让江临莫名觉得心痒。
他不是没和人这样聊天过,也不是没见过比这更热闹、更熟稔的对话,可偏偏阳明姝不一样,她总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站在哪里不知道,但一定不远,这种感觉危险至极,又透着点勾人。
江临觉得自己脑子坏掉了。
他把手机按灭,指腹那一点热意并没有随着黑屏散掉,反而像顺着掌心纹络一路往上。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压下来的夜色,脑子里却还是她刚才发来的那张图。
她站在路演台上,灯光打下来,眉眼被照得十分柔和,她漂亮得像是从人群里单独被拎出来的那一个。明明只是隔着屏幕的一张照片,他却还是下意识地想,如果现在见到她,她会不会也这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尔后笑一下,再叫他的名字。
江临喉结轻轻滚了滚,抬手揉了下眉心。
“大过年的发什么神经?”他气急败坏骂自己。
新年过后没几天,阳明姝便回了西北片场。
那里比城市里冷得更彻底,山风从峡谷间穿过来,带着一种锋利的寒意,吹在人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场设在山里,地势高,天色总是灰得早,阳明姝到的时候正是下午,远处的山脊已经被雾气笼住,只剩下几段深浅不一的线条,像水墨里尚未干透的一笔。
她将围巾往上拢了拢,坐在后排低头翻着台本,手边还放着两页刚改过的戏,这部戏是跟几位资历老、地位也极高的前辈合作演绎,她在戏中是饰演主要人物年轻的时候,这次这么着急回片场是为了补完最后几场戏,等她顺利跟这个角色告别,就要将场子递回给老前辈们,导演组提前将她的部分排得靠前且紧,以给前辈们多些的年节时间。
她年轻,好说话,底子也好,台词和动作都稳,整个剧组都默契地知道,她的戏最好赶。
于是她几乎一回到片场,便立刻进入了连轴转的节奏。
到了收尾的时候,人物情绪更重,白天拍完戏,晚上基本沾枕头就着。
她只是偶尔想起江临,有时候是一句台词,有时候只是收工时片场那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她总会在这些细小的间隙里,想起那场雪夜路演,想起江临替她挡风时的肩背,想起他站在灯下时的侧脸。
这些记忆并不吵闹,却一点一点地跟着她回到了西北。
有几次她路过场外堆着雪渍的台阶,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一点湿痕,竟会恍惚想起那个晚上他们一起站在雪里的样子,她不确定自己够不够漂亮,在旁人眼里够不够站在他身边。
忙着忙着,也很快迎来了杀青戏,钟蓓蓓打来电话询问进度时,阳明姝刚喝上今天第一口热茶,“蓓蓓姐,我好想放假啊……”
那端钟蓓蓓还带着年节余留的喜气洋洋,“是吗?不是说为了红,什么苦都能吃吗?”
这是当初阳明姝和钟蓓蓓签合约时撂下的豪言壮语。
“……”
她也不算撒谎,但喊累的权力还是有的,“蓓蓓姐,我到你手上三年,歇了加起来没两个月。”
钟蓓蓓这次下了狠决心,为了这个加起来五分半钟的的角色差点跟大老板打起来,阳明姝敢不去她就敢埋了她,“放心,不会让你后悔的。”
能在这个雕梁画栋的圈子杀出来的女经济屈指可数,钟蓓蓓数其中一个。她雷厉风行,看中了阳明姝的天资和野心,便敢掏空底牌给她下注,她笃信野心是促进生产至关重要的驱动力。
另一边,江临推掉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通告,休息了十来天,等年节过去差不多时候,他足够精神饱满,便开始处理历史遗留问题,他很早以前就不满公司对他设定的资源调配和工作自主选择权范围,调整合同的太极打了几年,而去年底那档综艺,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临决意解约。
这件事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轻松。
律师告诉他:“这份合同签得很完整,真要打,肯定不容易。”
江临:“那就做不容易的事。”
方汀也在一旁三番五次给他吹缓和的风,“起码等《风雪》播了先吧?”
江临:“那你留下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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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公司方说没收到明确的解约意向,等江临这边把书面材料递过去,他们又说流程要走,内部还要审批,等流程走到一半,他们又开始强调“公司培养成本”“资源倾斜补偿”“合作年限”,再往后,无非就是又回到“拖”字决了。
江临很有耐心,不着急也不掀桌。
公司想拖,他就让法务跟着拖,想谈条件,就把底线摆在明面上。他储蓄了足够的精神和时间来熬这件事。
他原以为这将是一场比“调整合同”更漫长的拉锯战,结果没想到,这事情比预料的要快上许多。
张旭阳也不知道怎么说服的顶上那层,最后一次谈判,是他坐在了江临对面。
两人合作九年,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真想好了?阿临。”张旭阳先点了根烟,猛吸两口才问:“不听老哥一句劝了?”
去年那场通话,历历在目,张旭阳末尾那句“我还真能把你给亏待了?”也再度回响。
“嗯,想好了。”江临垂着眼,声音毫无波澜。
九年时间,张旭阳看着江临一路走过来,在这期间卯足了浑身的劲抬举过他,他敢冒险,力排众议将江临砸进《霍去病》,同时也很会评估风险,在《霍去病》风向不对时,紧急填补方案,于是年底那个综艺也是他亲自拍的板。
他自认他没有错,无非就是撞上的江临是个硬骨头了。
他深知他性格,漂亮皮子裹着颗清醒警觉又倔强执拗的心。
清醒在不容身边任何人以任何名义伤害他,倔强在离开时哪怕抽筋扒皮,也绝不会为了安全而留下。
张旭阳摇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江临也只是在起身时,轻声道了句:“谢谢你,旭哥。”
事实证明,相识多年总归有情分,张旭阳再钻营,在年底休假清理家中包裹,发现江临从鄂尔多斯给他带的羊绒大衣时也不忍动容,最终还是给他放了一道口子。
后续办的顺利,江临无法全身而退,要解约付出的不小代价是既定事实,前期的资源安排被彻底打散,已经谈好的合作也不得不放弃,短期内的市场曝光势必会下降,接下来他能接触到的市场资源必然随之降级。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他甚至因为自由而感到无比畅快。
左右没有工作,江临干脆真的休息了下来,起初几天他只是睡得比平时久一些,后来便开始没日没夜地打游戏,熬穿后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偶尔看看书,午夜没人时出去溜达溜达跑几步,一个人的世界里安静得很,是一场久违的假期。
方汀几经挣扎还是卸包袱跟着江临一起走出了公司,阿木不用说,他自认不聪明还嘴碎,除了江临没人会要他。
于是后来的假期,三个人总都挤在江临的屋子里,起先方汀还忧愁,后来想通了也撒开了玩乐。
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前急死也没用。
江临原本打算,这一歇就歇上半年再说。
可事情很快就有了变化,时间眨眼走到四月中旬。
《风雪夜归人》如期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