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时间走到路演那天,整个宣发组望眼欲穿的一场大雪终于落了下来。
白天时还只是云层厚,等到最后一场活动开始,天边压下来满世界白色,风雪如期而至,将每个人的情绪都带入了那个故事。
阳明姝与江临并肩雪中。
起初只是细小的、轻慢的絮,落在大衣肩头,像一层不肯融的薄灰。可不过半小时,风势便大了,街边的路灯被雪雾拢住,光晕散成一团团模糊的金色,连车流如动画般静谧了许多。宣发组的人原本还在活动厅里来回跑,确认流程、调灯、对机位,等看到窗外那片越来越密的白,所有人都像被同一根线牵住了似的,纷纷转头去看,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继而便是藏不住的兴奋。
“下雪了。”有人压着声音说。
“终于等到了。”
“快,外场那边再确认一次机位,别错过雪里出来那一段。”
这次路演的安排,本来就带着一点“顺其自然”的意思,片方没有把它办成太热闹的商业推介,反而更像一场和观众一起进入剧本世界的邀请。选在深冬,选在有老城风貌的影城,选在这样一场一直盼着的雪里,本身就像是替《风雪夜归人》先写好了半场序言。只是前几天一直不见天气配合,宣发组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绷着一根弦。如今雪真落下来,连最稳重的统筹都忍不住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句:“让主演先别急着进场,给镜头留五分钟,等雪势再大一点。”
于是阳明姝和江临就真的在风雪里站了一会儿。
他们原本是从侧门出来,准备直接入场的。可一推开门,寒气就像一把冷刀迎面劈来,阳明姝下意识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鼻尖很快冻得发红,江临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走,反倒像是被这场雪按住了步子,只安静地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天。
“真下了。”阳明姝先开口,声音被风卷得有些轻。
江临“嗯”了一声,视线落在远处被雪模糊的街口,“赶上了。”
他们都明白,这场雪不只是天气,不只是宣发的刻意,它几乎等于把剧里最重要的情绪,直接递到了眼前。
所以当雪真的落下来的时候,整个活动的气氛都变了。
最先被感染的是现场观众。原本挤在围栏后的粉丝还在举手机拍主演们的造型,见雪越来越密,陆续便有了尖叫声。有人喊“像电影里一样”,有人喊“太会挑时间了”,还有人已经把镜头对准他们,像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统筹站在台阶另一边,连忙招呼摄影老师将远景调出来,顺着雪幕把两个人一起框进去。
苏晔活泼,又十分擅长调动气氛,这便已经拉着其余两位主创,你追我赶的在雪地里跑上了两圈,一路跑一路捧着雪四处抛,雪粒被风一卷,顿时炸成一片细碎的白雾,扑在灯光下,漂亮又飘渺,引得周围观众连连惊呼,笑声不断。
“哇——”
“好漂亮!”
“再来一个!”
笑声、尖叫声、快门声交叠在一起,将场子瞬间点活了,有人举着手机追拍,有人干脆加入扬雪,连带着前排几个原本还端着的媒体老师,也都忍不住把镜头跟着往那边偏。
他那端热闹,便更显得这端沉静。
阳明姝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色的长呢大衣,系着红色围巾,整个人站在雪里显得格外干净,她本来就白,红围巾和雪色一衬,眉眼愈发端丽精致,像从冬景里的一幅画。
江临比她高一头,黑色大衣肩线笔挺,露出里头竹青色的衬衣衣领,清冷寂寥、幽深矜贵,他就那样插着兜站在她身边,白皑皑的一片中,长身玉立。两个人都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只是很自然地并肩站着,肩线隔着一点点距离,说话间,江临微微低头或阳明姝稍稍踮脚,氛围融洽到分不清戏里戏外。
“戏里都是假雪,今天倒成真的了。”阳明姝伸手接了两片雪花,因为棱角分明而十分欣喜地捧给江临看,“你看,完整的。”
“是啊,戏里假装冷,这会儿是真冷。”
江临插着兜俯身凑到她手心,恶作剧般故意吹化了那两片雪花。
接下来的互动也顺着雪势慢慢展开。
两人依次戴上麦克风在观众们的惊呼中往台上走,行进中现场的风忽然转了向,比先前更大了一点,雪粒斜斜扫过来,打在麦克风罩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江临下意识快半步然后微微侧过些身,替她挡风,这一动作又激起好一阵声浪。
远处有人模糊喊了一声,“要是剧里的那场雪也是真的,是不是……就更舍不得……”
声音被风雪吹散,余韵不清,喧嚣中无人在意。
唯独他们几乎同时抬头,看向雪幕后方那片被灯照亮的空地。
那里有观众,有摄影机,有举着应援牌的人,也有被风吹得不断调整站姿的工作人员。阳明姝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再往身旁望去,江临也正巧转过来看她,那双眼明明古井无波,偏又盛满了无边雪色,看得人心头一惊。
“别走神。”江临轻声告诫她。
后面的问答、签名、合影都在雪里搭棚进行。
队伍排得很长,观众一边跺脚取暖,一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有人拿着《风雪夜归人》的海报跑来,海报边角已经被雪洇湿,阳明姝接过笔时,指尖冻得发僵,得费力气才能签得稳当,江临习惯些,签字很快,字迹干净利落,每每签完都会抬头看一眼排到前面的观众,认真朝对方说一句“谢谢你们”。
路演进行到后半段,天已经黑透了,四周却因为灯光和雪反而更亮。白色落在人的肩头、帽檐、围巾和睫毛上,像给每个人都镀了一层很轻的边。远远望过去,整场活动像被放进了一只巨大的雪灯里,里面的声音、笑声、脚步声和相机快门声,全都变得温和而清晰。
镜头不断拍下这些画面。
雪越下越大,灯越打越暖,到了最后的大合照环节,主持人故意让他们往中间站一点。阳明姝站过去时,江临很自然地往她旁边挪了半步,替她让出一点位置,又挡住了从侧面灌过来的风。
摄影师喊“看镜头——一二三!”
快门声密集地响起来。
那一瞬间,雪正好落得最密,像大片细碎的白絮从天上倾下来。
两个人都微微仰着脸,神情平静,却又像都在那一瞬间,真的走进了《风雪夜归人》的世界里。
风雪、归人、等待与守望,终于在这一场迟来的大雪里,达成了最讨巧的宣发。后来很长的时间,阳明姝都记得那场雪。
路演结束后,热闹便被雪一起收走了。
那场大雪来得恰到好处,退得也恰到好处。等最后一批观众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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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场地外的灯被一盏盏关掉,摄影机收回机位,宣发组的人也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前一天还忙得脚不沾地的统筹开始快速清点物料,工作人员来来回回搬运着展板、海报和剩下的伴手礼,现场只剩下被踩得微微发湿的积雪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熙攘。
这一晚之后,再没有人需要他们相携站在雪里。
后续的采访、物料回收、通稿分发、数据复盘,全都交回宣发统筹去处理。对外的反馈很好,几家平台都在转当天的照片,评论区里几乎全是“有电影质感”“会挑天气”“站在雪里就已经赢了”的声音。可这些热度都与当事人暂时无关了。活动一结束,阳明姝和江临便分别被各自的团队接走,连告别都很短暂。
后台通道里人多,灯光亮得过分,大家都忙着收尾,谁也没有特意停下来多说什么。阳明姝换下被雪打湿了些的外套,围巾已经被她折好抱在怀里,经过走廊时,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玻璃门,她看见江临正被助理叫去对接第二天的行程。他站在那边,低头听人说话,神情仍旧很安静,什么痕迹好像都很难在他身上久留。
可阳明姝还是没来由地停驻了一下。
江临像是察觉到什么,抬眼朝她这边望来,两人隔着一小段喧闹的人群对视,谁都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很快又各自移开了目光。好安静,安静得像一场雪跌落心口,转瞬化开。
“阳老师,这边。”工作人员在前头催了一声。
她这才回神,轻轻应了一句,跟着人往外走。
车子从影城开走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彻底停了。夜色压下来,路边的树枝上还积着一层白,灯光照上去,像没来得及烧尽的灰烬。阳明姝靠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亮了一次,是工作群在发后续安排,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点开,又安静地熄了屏。
前排金豆儿还在和司机核对路线,车厢里说话声很轻。阳明姝把脸偏向窗外,望着那一段被灯拉长的夜路,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却又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累。更像是某种强烈情绪过后,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留下一个安静的回声,轻轻撞在胸口。
她知道今晚过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风雪夜归人》的宣传还会继续,热搜和物料还会在平台上挂几天,但真正属于他们的那部分,已经在那场雪里被留住了。镜头前的对视,台上替她挡风的那一步,后台门口那一眼,都不会再被重新来过。接下来再见面,大概就要等下一次工作安排了。
她闭上眼,由着思绪乱跑,片刻后,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低头,是江临发来的消息。
「到了告诉我。」
阳明姝看着那几个字,使劲眨了眨眼,尔后雪霁天晴,回的话都扬起了尾音。
「好噢!」
发送出去之后,她停了几秒,似乎觉得太短,又欢欣地补上一句:「你也是啊。」
车子一路向前,穿过渐渐稀薄的人声和路灯,车轮碾过湿冷的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江临没有再多回,只发来一个表情,像是确认收到,也像是默认了她那句“你也是”。
她快乐得不行,悉悉索索了一小会儿后又哼起了小调,前头金豆儿觉得匪夷所思,“姐,你到底把电池藏哪了?不会累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