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好吵,声音也好像变细了,别是感冒了……
江临不肯抬头,哑着嗓子嘟囔,“冷,睡觉。”
混沌中只听见一阵悉悉索索,尔后有一小股风迎来,裹挟着一星半点儿沉寂的香气,是的,沉寂,像是树梢头藏了半截的冷月亮。
再然后,终于温暖舒适了起来,江临没有再说话,这香气让他好嗜睡。
阿木提着粥盒回来时就见江临披了件黑色长羽绒服歪在椅子上,脸上浮着发热的红晕,连带着眼角也斜斜晕了两抹红,眉心微蹙,还是很难受的模样。
检查了下吊瓶还有些时候,阿木赶紧摆开粥盒又去接了杯热水过来,江临睁开眼,嗓子喑哑得厉害,“这什么?”
“粥啊,刚医生说了暂时只能吃些清淡的,这儿地方小,我逛了一圈就粥合适……”
“我是说……”江临没什么力气抬手,干脆歪头蹭了蹭帽沿那一圈细绒毛,“这个,衣服。”
阿木抬头注视了那件衣服良久,真诚老实,“不认识,不是你的。”
“不是你给我的?”
“不是。”
“那刚刚是谁啊?”
“不知道。”
“哦。”
“哥你先吃,方汀哥说东西买挺多,”阿木挂断电话,“叫我去接一下。”
“他一直没回?也不是他的?”
阿木着急,起身就走,“哎呀!随便啦!”
或许是连吃带打摄入了太多令人昏沉的药物,江临无心再问,阿木也觉得无伤大雅,直到回来路上江临意识归位才堪堪意识到,说好的地广人稀,这么小小一个诊所,居然也能碰上,真是稀奇的缘分。
他盖着那件羽绒服歪在后座,面上不显,心里咚咚直跳。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阳明姝带来的四只羊已经上了烤架,三人下车时场子正热乎,大家伙儿吃吃喝喝的十分热闹,江临没有推脱,环顾了眼四周,自然地在阳明姝身旁落了座,篝火明亮,烤得人暖烘烘的,阳明姝来得早,面前餐盘看得出已经吃完了半份沙拉。
她歪头瞧他,声音很小,“好些了吗?”
“嗯,好很多了。”江临点头,“不过你怎么到诊所去了?也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镇子繁华点的中心地就那一小块儿,金豆儿眼尖看见你们剧组的车,我试衣服时她闲着没事儿就溜达过去看了一眼,这不瞧见你一个人在那儿吊水,然后就回来告诉我了。”
江临万分感激阳明姝悄声来默声去,不然这一趟偷摸受的苦全白瞎,还显得死装。
阳明姝似乎是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拿不住个分寸不好给你惹麻烦,干脆什么也没说。”
“嗯,谢谢你小明。”
半年前阳明姝告诉过江临她有一个很好叫的小名,历经半年终于顺当叫出了口。
江临打心底欣赏阳明姝,除了长相出众,个个直戳他审美,在专业上、性格上也极对他胃口,相处至今,戏里戏外游刃有余又分寸有度,就是今天喂草莓那出稍微有点过,当然也可能是自己矫情,人家纯顺手……江临兀自胡思乱想。
“别吃羊肉,上火,也别沾酒,吃点新鲜炒菜,多喝点热的,”阳明姝低头望着自己的沙拉,叮嘱的话却是冲身边江临说的,“差不多就回车上休息,我马上也就撤了。”
“这么晚?”江临讶异完又收了口,不撤跟他一起睡沙漠里吗?
“就你和金豆儿吗?安全吗?”
“有司机的,回市里酒店也不很远,不担心。”
江临心里盘算了下,他下午查诊所时,这里离镇上四十公里,距市区又多四十来公里,虽然这边大道上车少好开,但这么远又是夜间行驶,少说也得三个多小时,那就是说她这会儿出发到酒店的时候怎么也午夜了。
“明天起早吗?”
他这话问得细致,也藏着温柔。
干演员这行,有工作的时候披星戴月是常事,江临不也刚熬完一天一夜,人都熬到诊所去了。
阳明姝正低头把保温杯盖拧紧,闻言抬眼看他,停了两秒,才说:“不起早,十点才出发。”
江临看着她,眸光如水,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刚从诊所吊水回来,额头上的热还没褪干净,声音也喑哑,“太晚了,路途又远,千万注意安全,到了酒店给我发个消息。”
清晨刚见时,江临还在拍戏,甲胄长.枪、是副十足的凶相,而此时夜色微漾,他松着领口,整个人极温柔,风里带过来半点他身上刚吃过药后的淡淡清苦味。
阳明姝愣了一下,尔后垂眼,笑意却没藏住:“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担心我呢?”
江临也笑,声音更哑了点,“我还好。”
夜风一下下的刮擦,擦得心口轻轻一跳,阳明姝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杯壁,“好,我到了告诉你。”
欢声笑语中那团篝火,热烈地照着人群,火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点疲惫也照得温和起来,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眼底也有一点病后的倦,可那双眼睛却很清醒,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这次不巧,下回我去探你班,请回你。”江临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好,衣服我干洗了还你?”
阳明姝起身时似是打了个哆嗦,“不行,我就带了一件厚衣服,还等你干洗想冻死我吗?”
“好。”江临还是笑,温柔得要人命的模样。
……
车道上到处都是黑的,偶尔有灯从路边掠过去,又很快沉下去,阳明姝一路抱着件黑色羽绒服,金豆儿坐在副驾驶座,膝上放着文件袋,一边翻一边小声跟她道歉:“姐,对不起,早上那版资料发错了,我到酒店重新补……”
阳明姝靠在后座,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金豆儿等了会儿也再没等来半个字,她知道她累,昨天本就没睡够今天又起这么大早,白天拍摄还转了两个场地,十八九个钟头下来,拢共就中午在车里睡了四十分钟。
凌晨她要过来探班,其实金豆儿下意识想要拦,来这沙漠有几天了,早前稍微闲着的那两天不去探,非选今天拍摄这么赶的时候,但金豆儿不敢问。
金豆儿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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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跟阳明姝不久,但几次来回也大概摸清了她性格,平日里什么玩笑都能开,相处间是千般融洽万般温和,唯独不许有人窥探她。
她看着礼貌客气,实则倨傲有野心得很。
钟蓓蓓就说过,阳明姝的出挑不单是出在专业能力上,更是出在她的野心上,也因为野心,外人只看见她从容、体面、进退有度,只有真正相处久了才会明白,她极具锋芒,也极冷漠。
她有自己的目标,藏得很深,不容动摇,除了她自己没人窥探得到,像埋在沙下的火。
车窗外的世界太黑了,只有偶尔一两道灯影擦过去。阳明姝望着,兀自出神。
金豆儿侧头偷偷觑她,只见阳明姝侧着脸,指尖搭在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袖口上,没什么表情,眼下却隐隐透着一层淡青,整个人微微陷进座椅里,安静得近乎没声。
笼罩一层很浅的、压着不说的情绪,是累吗?倦吗?还是别的什么?金豆儿分不清。
瞧见她一直搭着的黑色羽绒服,明明车里温度给得十足,金豆儿脑子里转得飞快,试探着开口:“姐,这衣服你一直抱着,不热吗?”
阳明姝垂下眼,半晌才淡淡道:“不热。”
她语气太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东西。
可金豆儿还是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一点不愿多说话的意思,便识趣地把嘴闭上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响。
司机师傅专心开着车,过了会儿,才在前面低声说道:“这就快到了,再有二十分钟差不多。”
阳明姝没应声,只是把头往后靠了靠,这会儿倒像是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她的眼睫垂着,整个人都陷在昏昏欲睡的边缘,偏偏又没真的睡着。
金豆儿从后视镜里又瞄了眼,老老实实低头,轻手轻脚翻文件。
又过了几分钟,阳明姝放在腿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闭着的眼睫也跟着动了动。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条很短的消息,「到了吗?」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深远了起来,像是原本涣散得快要飘走的神思,忽然被什么力量抓握到了一处。
阳明姝没有立刻回复,捏着手机,指腹在冰凉的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过了小半分钟,才慢慢打字,「正好,刚到。」
发出去后,她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字句,「你那边还好吗?身体恢复些了吗?」
那头江临回复,「我没事了。」
「你赶路辛苦,要休息好。」
阳明姝垂眼看着那两行字,「好,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
发完,她把手机扣回腿上,重新靠回椅背,神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抱着羽绒服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一点。
金豆儿眼尖,还是瞥见了她那一下细微的动作。
车继续往前开,前方不远处已经能看见市区成规模的灯火霓虹了。
阳明姝望向那片灯火,终于埋头偷偷地、低低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