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的来势汹汹压下去后,睡一觉第二天醒来江临感觉大好,除却嗓子还有些疼早上再测体温已经不发烧了。
阿木小心翼翼地送了两杯热水看着他灌下去后,摆瓷娃娃似的地将他安置在片场,“哥我求您了,悠着点儿,别又给烧回去了,今儿早点结束,完事儿咱还得接着吊水去……”
“要不就不去了吧,我感觉都好差不多了。”
“您要这么谈感觉,我就只能去把方汀哥找回来了。”
方汀昨晚给他灌完药就飞去跑组了,走的时候跟阳明姝差不多前后脚,走前那喋喋不休的警告还振聋发聩着。
江临低头:“哦。”
今天的戏还算好拍,草原景好,江临只需要同演卫青的前辈一起领着行军队伍从地平线那头驭马疾驰过来,用初升红日做布景,马蹄自贫瘠沙地踏上悠悠草原,然后有一段临近酒泉郡二百里地,休整饮马的戏,台词不多,就是吃吃喝喝玩闹,然后兴起同将士们在草原上踢球,结果因为胜负欲两方打了起来,打到将军提刀下场喝退大家。
整段一为了展现边境的壮阔美景,二为了凸显霍去病不同其他名将爱兵如子,反倒充斥着纨绔气息的独特风格。
为了赶上那轮太阳,剧组工作人员开工早,此时天还有些凉,江临抱着膝盖蹲着,鼻子里全是水莹莹的青草味儿,昨天烧过一场,断断续续、混混沌沌睡了前后有十好几个钟头,早上洗脸还迷糊着差点栽盆里,那头终于喊开工了,江临穿好盔甲就位,阿木提着现场箱,扛上折叠椅退到场外。
场务的小车车自两端划了好几个来回确保无误后,终于举起了扩音喇叭,“来来来!大家各就各位啊!”
军队自绵延起伏的地平线那边突现,军旗抖擞,马匹飞驰……
江临拍这段起先略有点点力不从心,上一场库布齐的戏表现得太凶又加上烧过一轮,跑起马来,只觉得缰绳快要握不住,心里想着不太妙怕是要NG,结果不但行军这段顺利过了,到了踢球的戏份,江临的身体居然还给来了个骤然苏醒,途中玩得很是开心,越Cut越开心,群众们也高兴,那颗蹴鞠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带着一溜儿呼呼喝喝驰骋草原,所到之处压倒一片茵茵绿草,江临在场子里凶得像头年轻狮子,见谁干谁。
这小子平常礼貌得整张脸上都写着家教,结果玩儿起来还挺野,也好,本来就该有些潇洒恣意的真性情。
喻导盯着镜头笑出声来,无奈举着大喇叭喊道:“小江差不多行了啊!该打架闹事了!拍完你们再玩儿!”
江临恋恋不舍应了声,借着踢球的凶势,逮着先头劫他球的那个士兵扑过去就是一拳,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草原蹴鞠场瞬间就换成了擂台赛,霍去病领兵没太多规章制度,打仗时赏罚分明,不打仗的时候大伙儿就都全靠拳脚功夫论高低,全员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惯了,所以将军归将军,揍还是可以揍的。
后头霍去病挨揍的模样虽然大部分是化妆老师的功劳,但混乱中江临还是实打实被捶了两下。
江临没作声,拍完还真同群演们凑齐两队痛痛快快踢起球来。
阿木站一旁急得直跺脚,放着个刚发过烧的这么疯不行,上去直接拽江临下场他又不敢,左等右等脚下草皮都跺秃了才等到江临汗津津地下来,人还挺高兴,眯着双笑眼伸手问他讨凉水解渴。
阿木起先准备的温热水等这么久早凉透了,不情不愿地递过去,“这么好玩的吗?”
“还行。”
江临点头,一口干完整大杯,满足地抬手胡乱抹汗,今天收工早,各大小助理们七手八脚开始打包行李,剧组还剩下些收尾工作,没多久整个片场都洋洋洒洒散开了去,只有群演们拢在一块儿结薪领回程票。
“终于可以回了,开心。”
定给江临的回程机票是下午五点,距离起飞还有几个钟头,多空出的时间就是为了让江临把吊瓶水打全,完事儿能直接回家睡觉。
阿木左右开弓迅速打包好行李,一边念叨着“老天保佑”一边兴冲冲地又去问昨天那哥们借车。十分钟后,车别到江临跟前,阿木探出半个身子,喜气洋洋,“走吧,天时地利还等啥呢?赶紧上车,再吊一轮水巩固巩固下。”
江临不情不愿地爬了上去。
阿木热闹,一边开车一边自顾说着话,有对沙漠艰苦的抱怨,也有对宏伟壮阔的留恋……戏过大半,卸甲止戈,多有感慨。
车子启动后歪歪扭扭往草原边界驶去,车窗外人群攒动,路过昨晚篝火那片地,江临不期然想起阳明姝来。
这次的过于偶然,总让他觉得奇幻。
他这些年摸爬打滚,碰过不少壁也勉强登过几节阶梯,内里吃亏吃得很习惯,当饭似的往肚里咽,咽多了看谁就好像都蒙了层辣椒面,瞧见就总觉得嗓子眼里辣得疼。
好在后来养得他温和,不算慢热,说熟络,和谁都能聊上两句,可若是说到“放在心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很多人来来去去,合作过、碰面过、寒暄过,转头就散,像沙漠里的脚印,被风一吹就没了。
偏偏阳明姝出现得凑巧,如风如水,防不胜防,冷不丁出现,再冷不丁在他那多年来静夜里,独自一层层磨出来的壳子上,轻轻敲一下。
江临坐在后座,抬手按了按眉心,没说话。
他今天确实还虚弱,剧烈运动过后的汗全落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抽走了一截力气,可即便这样,他脑子里还是很清楚地浮着昨夜的那点光。
篝火、风声、沙地、和她站在身边,说冷淡也冷淡,说热烈也极热烈。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又放下。窗外,草原边界已经越来越远,今天的天色亮得很柔和,像一整片没睡醒的灰蓝铺在地平线。
几个钟头后,夜幕严严实实裹住了城市上空,回程飞机上,江临闲着无聊粗略计算了下路程,“阿木,你晚上把车留我那儿。”
阿木不敢乱说话,小心翼翼揣摩了会儿才开口,“哥你要去哪儿?方汀哥说了不好乱跑,马上又开机了……”
江临兴趣缺缺,“明天我回去看看宋姨。”
“哦,那我送你去,要买点什么?”
“不用。”
江临摇头,翻出平板漫无目的地划拉,“我自己去,别人去了她拘束。”
第二天,江临休息得很好,心情也很好,到的时候正好是晚饭点。
曾经住过很多年也热闹非凡过的房子里,如今只剩下宋姨了,宋姨命不太好,十五岁背井离乡来到大城市给人做保姆,中间嫁过又被抛弃,没留下孩子,老家卖了地更不愿接纳她再回去,于是就一直留在这个城市,一干就是三十多年,临了临了孑然一身,要不是江临一直留着她看房子,她都不敢想象自己该何去何从。
宋姨现在比以往清闲很多,每天就打扫打扫卫生,看看电视溜溜弯,她存了些钱,不算多,是她一点点攒出来工钱,她决定将这笔钱留给江临,哪怕给他买些个玩具逗他开心一下子也是好的,虽然这么说有些不规矩,但江临是宋姨心里唯一的亲人,她私心把他当自己孩子的。
于是当江临的电话说要过来看她时,她起了个大早,从做卫生到买菜到准备一顿晚饭琢磨了整天,江临的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后隔老远就看见宋姨扶着篱笆的影子打在小路尽头,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这是栋老式建筑,垂垂老矣,但仍有腔调,多亏了宋姨经年的细心打理,挨着篱笆的灌木里有虫叫,听着夏天是来了。
时间不早了,迟野待不了太久车便没往车位去,挨着篱笆停好就下了车。
“宋姨,最近还好吗?”江临虚虚搂了搂她的肩问道。
“好着呢!”
宋姨眉开眼笑,一边将他往屋里带,一边捏着他的胳膊上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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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打量他,“阿临壮实了些,也黑了。”
她关上门又朝猫眼里瞄了一眼,自打江临成了明星,宋姨也自发学习着如何成为一名谨慎合格的明星家属。
一进屋,江临闻到熟悉的清洁剂味道就想往沙发里仰,宋姨眼疾手快拽住他,“先别躺啊,把饭吃了先。”
这才老老实实坐到桌前,一看菜色,又来了点精神,“我想这口都快想疯了。”
江临自六岁起跟着宋姨长大,起先他爸妈偶尔还交错着大约每半个月来个人看看他,后来变成一月一次,再大些就成了过年时他自己做选择是去找爸还是找妈,大约等到十三、四岁的时候吧,江临再也不用厌烦过年了,和宋姨一起吃个饺子看个春晚,他舒服多了,也挺有乐的。
江临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入口的那一瞬间,眼神都明显软了两分,宋姨见状高兴成了眯缝眼,东一筷子西一勺地给他夹菜。
好长时间没见,她极挂心,事无巨细问询,江临也耐心,一句句应,没多久,又盛了半碗米饭,宋姨熟稔地拿勺子替他往米饭上盖了一层什锦蔬菜,江临很乖,给什么吃什么,最后半碗汤也听劝喝干净了。
宋姨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就有些恍神。
说起来也奇怪。
江临明明早就长大了,个子高了,肩也宽了,可在她眼里,却还总是会重叠小时候的模样。
饭后,江临无事在房子里转圈,转到自己以前那间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老房子一入夜就显得安静,窗外的虫鸣一层叠一层地往里钻,连墙皮旧了的地方都像带着点岁月发出来的轻响,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把桌面照得很软。
明知道江临不会留下来过夜,宋姨还是给他换了干净床单,又顺手把窗户推开一点透气,江临垂着眼,慢慢走进去,抬手摸了下那张旧书桌。
桌角有一道小时候被他用小刀划出来的痕,歪歪扭扭的,早就不成字了。
宋姨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轻声说:“你小时候就安静,现在长大了还是一样。”
江临转头,一时不知道该应答什么,便只是冲她笑。
宋姨心里扭捏半天,老半天从围裙底下的兜里拿出个红包塞到江临手里,“阿临过几天就生日了,难得你今天有空过来,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给你……”
江临下意识是推拒的,但宋姨用了力气,眼眶也红了,“是宋姨心意,愿你新岁安康,再怎么忙也要照顾好自己。”
窗外骤然起了夜风,卷着树叶扑簌作响。
他长得高,能看着宋姨的发顶,这让他心里有些发软。
这栋老式建筑,垂垂老矣,却因为人气、因为灯火、因为这屋里一盏始终亮着的灯,而显得难得安稳。
“我有空会常来看你的,你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用顾忌别的什么。”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的……”
宋姨有些不好意思,一边往厨房走一边摆手,“哎呀你差不多要回就得回了啊,等下太晚开车不安全,我厨房里的碗还没洗完呢……”
江临跟着她,又轻轻拢了拢她的肩膀,“谢谢你,宋姨,你也一定照顾好自己。”
尔后,大房子又沉寂了下来,洗碗池前,宋姨抹了许久的眼泪。
江临还小的时候玩过一个游戏,那时便只剩宋姨在家干活,时不时送点水果饮料到书房去,闲着无事时也坐在边上多看过两眼,屏幕里是一个小人儿在创造世界,伐木、造屋、种地、畜牧……一样一样、一点一点、不辞辛苦。
看了一段时候后宋姨在某一次收水果盘的间隙问道:“这个游戏好玩吗?我怎么看着好孤独好无聊的样子,就一个小人儿每天都干差不多的事情……”
当时江临闻声回过头,是一张小小少年的脸,干净漂亮,月亮似的,“人不都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