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江老师。”
她抬头看他,风太大,吹得她的声音有些颤,像是风沙里打着旋儿沾不了地的落叶,“又见面了。”
大风里跑马跑了整宿,江临脸僵得不行,坐马上同她打招呼,“好久不见,阳老师。”
“说来就来了,是不是很诚心?”
“是很诚心,来得挺快,也挺早。”
他这个模样其实有些凶相的,但阳明姝见到他还是很开心,她仰着脸笑,熹微晨光下如一朵春花。
昨天晚饭点江临等拍,做了个没头没尾的梦,其实他早好几个钟头就看见阳明姝的朋友圈了,照片里无垠沙漠、广阔蓝天,看定位距离自己就几十公里。
江临思忖了半刻,心里那点麻麻痒痒怎么也摁不住,便问:「这么巧,你也在这边,有工作?」
阳明姝回复得很快,「是啊!拍个画报,你在这边拍戏吗?」
「嗯,有个戏,拍了大半个月了。」
手机叮咚几个来回,话题聊到了喻导身上,阳明姝开始极其坦诚地展露兴趣,「我可以去探你的班吗?也让我认识下大导演。」
前半段打好招牌,后半段表明目的,整句话没有拒绝的方向,也不给任何遐想的空间。
江临回复「当然」尔后丧失所有兴致。
“拍了整晚?累不累?”阳明姝问他。
高头大马上那人铁甲凛凛,浑身散发着一股散漫的冷淡气,他本来生得很好,被这风沙打磨了大半个月下来,眉眼锋利,颌骨如勾,即便脏污,也如雕刻般,他俯视她,只回了一个字,“累。”
风自戈壁那头席卷而来,天空灰蒙蒙的,日头尚早,所到之处都不明朗。
终于有场务上来牵马示意江临可以下来了,江临的助理阿木拿着湿纸巾晾好茶水正心急火燎奔这里来,人群蓦地变得熙攘而忙碌了起来,似乎打破了点什么东西。
“这条件挺恶劣的吧?还得拍多久?”
“这就是最后一场夜场了,明天到草原边界再补个白天的场次。”
阳明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阿木已经跑到跟前,被那辛苦了一晚上脾气正燥的马喷了个满脸,正闭着眼骂骂咧咧,江临别过头去,长时间都不停歇的拍摄导致他下马时小腿突然抽筋,直接哐当跪坐在了沙地上,又是一堆人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帮忙扒甲,江临干脆四仰八叉躺了下去。
阳明姝站在几步开外,还是喻导眼尖,先瞧见的她,“哟!这不明姝吗?”
喻导老早知道阳明姝,毕竟阳明姝拿最佳新人的那部电影,喻导跟过好几段拍摄片场也去了好几回,谁叫他和陈秀元导演多年老酒友了,撇不开的里外交情。
“怎么上这儿来了?有工作?”
“是啊喻导,听江临说你们在这儿拍戏我就顺道来探个班,受他嘱托给您大家伙儿送点吃的来。”阳明姝笑得温厚。
“嗐!小江周到!”喻闻声对娱乐圈内谁跟谁怎样的交情丝毫不感兴趣,“带了什么好吃的来?”
“四头羊,等着晚些大家歇过来就开火,蔬菜水果也带了不少,管够管新鲜。”
“太好了!大半月了,全剧组尽吃沙子拌冷饭了!新鲜东西每天都固定量珍贵得要死,我们这儿条件太艰苦了……”
“怪我,我应该早些来的,听江临说这是库布齐最后一场了,只能勉强给沙漠庆功宴添几道菜了。”
“不早不晚正正好,早了夜间拍摄任务重没工夫,也就今天能全员卸担子大吃大喝一顿,赶明儿草原拍完赶回影视城又是忙。”
“那倒算我运气好,踩中了点。”
阳明姝笑盈盈地随着喻导的步子走,“您老辛苦,千万保重身体,电影界可不能少了您扛大梁。”
“哈哈,好好好。”
当初陈秀元那部戏,喻闻声仔细看过阳明姝几场,沟通交流也旁听过几轮,他是真打心眼里对阳明姝这年轻人有很好的观感,见解独到又深入,聪敏刻苦不浮华,即便这样说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话,有野心有目的唯独不给人添负担,何其难得。
不远处,江临恰巧转过脸,他望着阳明姝,唇边挂了点浅薄笑意,等着她的意思。
几句来回话的功夫天已大亮,虽然还是冷,但太阳高悬,黄沙漫漫都似是铺上了金光,沙漠就是这点好,只要日出天光,便一望无垠,一览无余。
“不是说来认识下喻导吗?我怎么看着喻导先认出的你?”
江临伸臂站着,工作人员围着他替他卸甲,金豆儿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碗洗好的草莓,她又拧了瓶水过了一遍,水汪汪地递了一颗过来,“怎么,想来看看你还不行了?”
江临语塞,看着她的眼神闪了两下,正想说什么又被阳明姝轻飘飘推了开,“之前陈导那部戏喻导过去指导过两回,没想到他老居然真记得我,挺好,没白来,托你的福又露了回脸。”
红艳艳水汪汪的草莓,在沙漠中宝石般耀眼,他手抻着不方便,脑子好像也宕机,顺从地俯首咬了一口,一时不知道为什么,耳朵迅速发热。
“哦,那是挺好。”
阳明姝手上还剩个草莓屁股。
“……”
江临瞬觉不对,赶紧又伸脖子一口咽了。动作太快太急,嘴唇还在她指尖碰了下。
“……”
帮着卸甲的老师们也愣了一下。
草莓屁股有些酸,江临已经热出汗了。
阳明姝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向江临泛红的脸,随即莞尔一笑,正如她名字,明丽姝色。
她不甚在意似的催促江临回房车休息,“拍了一晚上夜戏赶紧补个觉吧,我去镇上一趟,晚上回来一起吃羊。”
“去镇上做什么?”
“片方想要我补一组民族风的画报,通知我提前过去试试衣服。”
江临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好。”
阳明姝的车扬长而去后江临才拖着一身酸痛感爬回车里,他察觉到自己心绪很受阳明姝牵动,或许是因为甫一接近太有新鲜好奇感,又或许是因为之前合作的那部戏实在太亲密了,亲密到江临总自作主张认为与她之间是有些不同的。
不能这样,太危险了,真该防沉迷了……
江临摁住太阳穴,尔后瘫倒入梦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他爱惜羽毛,稍微翻红一点后就都连贪玩都毛病都死死压住了,毕竟身边人都待他很好,毕竟这一切都来得不容易,即便不想着自己也得考虑着旁人。
剧组车队顶着日出在逐渐升温的沙地上安静停驻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江临睡了一觉混混沌沌醒来,全身骨架子虫咬似的四处在痛,车窗外是一片被日照烤炙得有些卷曲的沙漠,好奇怪,还是好冷。
不远处有睡过一觉的工作人员帮忙支着晚餐的桌子,一边抱怨进程太赶没有休息时间,一边期待现宰的新鲜羊肉。
江临咽了口唾沫,嗓子直观地告诉他,咽炎来了,并且卷着内热来势汹汹。
方汀待不习惯,吃不好休息不好,等着阿木领着他上房车时人才好像刚醒过神过来,上车见着江临已经坐起来,正要说些什么,江临朝他摸了摸额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一脸无辜又无奈。
方汀反应了两秒,顿时声音都变了形,“怎么!咽炎了?发烧!”
阿木也睡得少,声音哑哑的,“完了完了,这段时间拍得太累了,生病了……”
“逞能是吧!逞能是吧?早告诉过你千万注意,累就得喊停,这种身体状况还敢连着拍通宵戏?烧死你算球!”方汀跺脚,跺得房车都在震,不解恨转头又骂阿木,“跟你说过多少回?说过多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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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人不能着急上火,一有苗头就必须得让他休息睡觉,非等烧起来……”
江临裹紧毯子坐着没动,一句话分了两段,“你好,啰嗦。”
“不想我啰嗦你倒是让人省心点儿啊!我要你吃苦耐劳不是要你拼命!好好拍戏也有好好拍戏的度好吗?”
江临难受,懒得张口说话。
方汀扫荡完医药箱,往江临膝上扔了一大堆药,眨眼身子就出去了大半,只探了个脑袋回来,“你先吃药!吃完量个体温,我去问问附近哪里有医院诊所什么的……阿木你别傻站着啊!去借辆车来!”
江临出道以来就一直是方汀在带,方汀了解江临就像了解自己,所以江临的嗓子疼起来有多可怕他是很懂的。江临的咽炎一犯必会引起发烧,而但凡他一烧起来,不进医院吊两瓶水就怎么也好不了。
起初出道没多久有一回也是录制的时候发起了低烧,江临晚上吃过药降了温,方汀觉得差不多想着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就该好了,谁知这位小子第二天早上直接烧到半昏迷,后来人进了医院,录制也被迫中断,方汀险些将工资赔光,自那出过后方汀才大概知道江临身上咽炎引起发烧是老毛病,打小就有,且因为退烧药吃得太多,早吃没效果了。
就这样,看着生龙活虎、高大体面一人,内里其实是个脆得不行的娇气包。
方汀越想越觉得自己苦,越苦越觉得肚子饿,于是又烦恼起一会儿上哪儿去搞个合适的病号餐……
副导演瞧见方汀,恹恹地招呼道:“江临还在休息吧?”
方汀点了点头正要说要紧的,副导忽然打了个蓄势已久的大哈欠,泪汪汪摆手打断他,“休息吧,大家伙都累够呛,得亏昨晚江临熬一宿全都过了,明儿全组拍完白天那场就都回影视城了……休息吧好好休息吧……”
方汀留在原地,嘟嘟囔囔想着还是去找喻导知会一声时,手机响了,江临的信息言简意赅,“哥,回来。”
“四十公里,医院,”江临举着手机,艰难断句,“去那里,吊个水,差不多,别让人知道,麻烦。”
方汀没吱声,脑子里翻江倒海找词儿想骂人,江临明白他的意图,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又解释了一番,“好不容易拍到这会儿,就剩明天一场简单的,大家都正高兴,晚上还有聚餐,别让他们扫兴。”
他病后声音瓮声瓮气,像个半大孩子,没说两句就开始咳嗽,眼尾都咳红了,听得人心里七上八下。
下午,日光正盛,草原风景如画,江临脚步虚浮地爬上阿木借来的车,笑着挥手说要去四处转转。
这里是沙漠边界,不算太远就进了镇子,副导叮嘱了两句没再拦,只说这块儿地广人稀,瞧瞧新鲜就成别迷了路,方汀连连应声,前头阿木一路油门踩到底直奔四十公里外。
风驰电掣一个多钟头后,江临昏昏沉沉坐在诊所的输液区,烧得有些糊涂,看什么都模模糊糊、似真似假的。
阿木出去买饭去了,方汀原本守着江临,忽地想起特地出来一趟总归要买特产零嘴回去给剧组分,“你别动,我就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买,半个钟头必回,你就待这儿哪也不去谁也不理,可以吗?”
“我能去,哪儿?”江临有些想笑,又难受得笑不出来,只能点头应了。“快走吧,你。”
方汀踌躇半晌后还是出了门,想着阿木也该回了,这边天黑得早,夜里又太冷,再等久些怕是铺面就全关了,空手回去实在不合适。
方汀刚走,医生就进了当头那张门许久没出来过,挺大一诊所,四周没一个人,只听见外头起风的声音,江临不太敢睡,但也实在清醒不来,正挂在意识混沌的边缘飘飘荡荡。
“江老师?”
“江临?”
“……”
“江临你怎么了?生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