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里搭戏,暗里钓系 > 11. 第 11 章
    眨眼天就黑了,外头电缆线拉得高高的,大风里,忙忙碌碌,人声鼎沸。

    “各就各位!”

    “Action!”

    此去军中历练的少年,初出茅庐,率八百斩两千,杀伊稚斜单于大行父,俘单于叔父及匈奴相国、当户等高官,并全身而返。

    消息传回王庭,皇帝都不敢置信,封了勇冠三军的冠军侯,随即继续安排出征,传旨定要打到匈奴不敢南视,让他们知道大汉雄风!

    大汉从黄河流域那么点土地扩展至今,可不是纸上谈兵。

    当夜,将士们在戈壁旁的背风处搭起了帐篷,大汉军旗下燃起了一撮又一撮的篝火。

    卫青接过霍去病敬上的酒碗,仍有余怒地踹了他一脚,“下回再违军令老子砍了你!”

    霍去病不以为意地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篝火前熠熠生辉的脸,似黄沙神祗又似荒漠孤魂。

    卫青瞧着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夜深了好几许才拍着他的头道:“这黄沙底下不知多少我大汉将士们的尸首,有的做了匈奴刀下亡魂也有的直接在大漠里迷路至死,你小子想立功是正常事,但战事瞬息万变,别总自视过高……出了事我同你家里没法交代。”

    霍去病朗声应了,乖顺得不行,尔后两个时辰霍去病趁夜奔袭八百里地,直捣伊稚斜残部。

    那晚的狂风怒得要吞人,大白月亮下,沙尘夜色中,霍去病提枪纵马,杀得那叫个酣畅淋漓。

    而卫青睡了半个觉,醒来气得险些直接背过去。

    于是,霍去病就这样开了挂一样,连战连胜,同行的将军要么迷路要么惨胜,唯有他,孤军深入却总能势如破竹。

    一年之内,斩敌四万,尽收河西大地。

    镜头里,那少年将军好不威风,如天降煞神般,英姿飒爽,丰神儿郎,一杆长·枪破混沌,挑起新阳,血溅马蹄,霜撒刃上。这漠上风云再起不过他的锋芒。

    身后一众将士们也各个横戈跃马、气吞山河,场面属实壮大又好看……

    “Cut!”

    喻导打了个哈欠,人还是强撑着在笑,就是有气无力得很明显,“大家休息一下,都喝口水歇歇!”

    忙活一宿,赶着起风天拍戏,一张嘴就是一口沙,整个剧组全折腾得又累又困,特别是几个摄制位,踩着滑轨头都转晕还冻得直磕牙。

    前端马匹似是也拍烦了,打着不满的响鼻,背上江临没下马,阿木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手里拿着水和湿毛巾,仰头看他:“哥你先别动,我给你擦一下。”

    江临伸手,掌心早被缰绳磨得发红,虎口处也已经破皮,湿毛巾搭上去时,他咬着牙“嘶”了一声。

    “这风真要命……”阿木一边帮他紧护腕一边叨咕,“刚才那一下,沙直接钻进领口了,我都看见你脖子里一层黄。”

    接过水仰头喝进一大口,整个人像才活过来一点,结果可下一秒又被呛得咳了起来。

    “别喝太急啊哥!”阿木够不着给他拍背,急得原地蹦了两下,“你嘴里全是沙,先漱一下再说啊。”

    江临终于被他逗乐,“没事,快拍完了。”

    额前的汗被风一吹,立刻裹上一层细沙,像脸上覆了一层干掉的泥壳。

    阿木是大前年江临那部大热偶像剧播出斩获又一大批粉丝后分配到他身边的,他还记得第一次正式见他的时候,那天是个酷暑的下午,他站在酒店走廊上翘首以盼了大半个钟头终于盼来了江临,传说中高级精致如行走艺术品的江临正睡眼惺忪地跟着方汀走出房间。

    阿木羡艳他长得很好看,像是本该生在荧幕让更多人看到的好看。

    江临待人温煦,喜恶不显,彼时阿木还不到二十,头回当助理,除了记性好没什么别的本事,也就因为公司这边有明星紧缺男助理才让他得了这个机会,彼时大明星表情寡淡、惜字如金,阿木以为他并不满意自己,但他又对他那样好。

    起初好几次失误,阿木都以为自己要卷铺盖滚蛋了,结果别说责怪了,江临甚至都没有大声跟他讲过话。

    阿木投桃报李,小本本记了一摞,立志要将他照顾得尽善尽美。

    这些年,阿木跟着东片场西剧组的,江临从来都是玉树临风的,哪怕战损出镜也都让同为男性的阿木觉得惊艳,邋遢成这样真还是头回。

    阿木看着心疼,伸手进他盔甲下摆帮忙捏了捏紧绷得跟石头似的小腿。

    江临转了转脖子,又深吸了一口气,先是盔甲里闷出来的热气,紧接着传来喉管里麻麻痒痒的不适。

    “再坚持一下。”阿木踮着脚尽可能凑近他,“你这身盔甲,回头我帮你拿去拍个照留念,太惨了……”

    远处,场务还在拉设备,风卷着黄沙从地面掠过去。

    这个世界一点都没有剧中那般恢弘,只有浓稠夜色、滚烫的铠甲、发干的嘴唇,还有每个人都在努力支撑的样子。

    ……

    没多一会儿导演组那边的喇叭就开始喊了,“好!开拍了!开拍了啊!群演都站起来归位了!”

    阿木仰头接过江临递回的水杯子,大白月亮下,能清晰捕捉到他打了个哈欠,他闭了闭眼,喉结轻微滚动了两下,银光细撒,落在他垂下的眼睫上,有些沉有些疲倦,阿木也跟着打了个哈欠,提着水杯子赶忙吭哧吭哧跑出了场地。

    “各单位注意!”

    刚刚还汗里混着沙,邋遢且狼狈的江临在开镜后又变了个人,披甲上阵、气势逼人。

    “Action!”

    梁家那位二少是在征战的次年第八个月战死的,元狩二年,梁二少刚过完生辰,夜间喝酒时还紧搂着霍去病的脖子,大着舌头嚷嚷:“别看你小子现在得了个骠骑将军混得八面威风,天天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等老子历练出名堂回去袭了爵,管你骠骑将军大司马呢!通通得给老子磕头!”

    没过多久,霍去病带了一队人马奉命迎接率众降汉的浑邪王,结果这匈奴王爷瞧着汉军人数不多,大抵觉得大汉不行,遂又领着他那头的将军反了,一时情况抖转急下,十分危急。

    霍去病冷笑一声,纵马提枪,领兵长驱直入,斩了将军,擒了王爷。

    这一举英勇果敢,结局也很是漂亮,得以让浑邪王率四万余众归汉。

    只是他的左将军战死了。

    那个与他同吃同睡,矜贵啰嗦,怕疼又想娘的左将军梁二少,总要冲锋陷阵在最前端,然这就是大汉男儿吧。

    霍去病将他的左将军埋在一处盐生草甸底下,瞧着似是有片活色,他顶着风坐在一旁,一坐就是整夜,铁骨铮铮的将军伤心起来,整个世界都开始无声无息,只有那夜月色冰凉,给那将军披了一身银甲,连带给他眉眼颌角都勾了层凛边。

    等夜色离散,他再抬眼,早消弭了悲怆,眸光如刀刃贴着骨肉划走,只余下灼灼战意,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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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劈开这万里阴云。他起身拂去甲上霜尘,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朝朔风深处驰去。

    接下来就轮到匈奴哭了,为此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最后一个镜头,是天光微亮,霍将军纵马扬沙彻底捣毁匈奴王庭,滚滚黄沙中,七星湖里忽现了半轮朝阳,顿时云海翻涌,天下浮华。

    霍去病坐在马上回首,还是那张少年纨绔的脸,但轮廓被风沙打磨得更锐利,眉弓下抹了层阴影,生了青色胡茬的嘴角似笑非笑,勾出的是副十分煞星的模样。

    那年,霍去病二十二岁,自此勒马瀚海。

    镜头没有切走。

    远景里,黄沙还在缓慢下沉,狼烟已经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尘埃,悬在空中不肯落下。

    导演喊“过了”的声音便好像是隔着那一层尘埃,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片场先是静了几秒,随后才有人松气,收声,设备车上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焦灼的战场褪成原本安静的沙漠,风还在吹,马也还在喘,只有江临没有立刻动。他坐在马上,指节还扣着缰绳,掌心被磨出的红痕在镜头推近时,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那一枪一路攥到最后的余温。

    特写里,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黄沙从银甲缝隙里簌簌漏下,落在护腕上,落在马背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睫毛边缘。逆光把他的轮廓切得很硬,硬得像一把刚从战场上收回的刃;可下一秒,风掠过来,吹松了他鬓边沾着的沙,光线也顺势柔了一点,仿佛那股横贯天地的锋芒终于在镜头里慢慢沉静下来。

    镜头慢慢推近。

    他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尘土的手。指缝里全是沙,掌纹里也全是沙,他安静地坐在马背上,仿佛还想再替那个名字多守一会儿风。远处有人在收道具,金属碰撞声零零碎碎地传过来。

    然后,江临的视线越过镜头,越过片场边缘。

    那里是摄影机,是轨道,是打板的人,是一整支剧组安静等待的神情。

    可在他眼里,那些东西像都被风吹远了。

    他看到的,只有瀚海,只有王庭,只有万里黄沙尽头那一点收兵的余光。

    ……

    这一场过算是整个秋季的沙场取景结束。

    剧组为了避开酷暑又要赶在严寒来临前离开沙漠,让江临连续大半个月都咬着牙关硬啃戏,他生得不算娇气,但也着实累的够呛,群演们都有些支撑不住,但耐不住沙漠里季节短暂,作为主角,江临只要还走得动路就应该死命追进度,赶上状态好,不睡觉也是合理的,况且霍去病喜追敌,擅突袭,戏份本就大多集中在夜里……

    于是,今天这几场戏持续了整个通宵,江临从头打到尾,除却补妆、改妆、洗手间,几乎全程都在马背上,耳朵里到现在还全是短兵交接与砍杀声,当全剧组上下欢呼雀跃时,他还有些恍惚。

    何其有幸,走完了霍去病马背上的一生,蓦地察觉出好些不舍。

    导演那边还在检查几个分镜,江临便未下马,坐得高出许多,于是全程看着走近来那一个人,顶着风沙、衣角飞扬,天微亮又被黄沙蒙了一层,跟夜间月亮没太大差别,且片场为保证取景真切只给了几处镜前的必要光源。

    于是那人跨过一圈又一圈的电缆线又绕过兴起扎堆的演员,笔直朝马前走近许多江临才将将看清。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