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是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醒来的，大地似乎倾斜了一个角度，她右侧身子悬空，短时间没有找到支撑点，于是骨碌碌滚下了一个斜坡。
光线昏暗，她依稀看到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深坑里，身下是陌生而诡异的触感，软软的，摸上去是温热的。
视线逐渐熟悉了昏暗的环境，江浸月低头看了一眼，全身汗毛齐刷刷竖起。
尸体，满坑的尸体。
整个空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她的胃里翻腾了一阵子，想吐。
江浸月站起来，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屠宰场，这里的尸体都被掏心后随意的扔进来，铁锈味儿里还混合着焦糊的味道，似乎是被焚烧过一轮，只是尸体太多，烧不完。
脑袋有那么几分钟是完全眩晕的，江浸月甚至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她屏住呼吸感受自己的心跳，好在心脏还在原处□□地跳着。
她环顾四周，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她也不太想仔细看，怕其中有熟悉的面孔。
梵泽还好吗？小虎，狮六，鹿大他们还好吗？
江浸月想深呼吸一口镇定下来，但是想到这里血腥气太浓重，于是又忍住了。她往上爬，想看看有没有出口。
这里不是一个山洞，倒像是一个地下空间，深坑上面也有三三两两的尸体，大多是狼族兽人，也有狮族和虎族的兽人，甚至还有豹族的。
豹二不要说人性，他连兽性都没有了。江浸月依稀记得自己最后是被对方一掌拍昏的，对方狰狞可怖的脸定格在脑海里，让她觉得自己和狼崖的下场会很惨烈。
狼崖？
江浸月猛地想起这位狼族首领来，她立刻开始一具具查看地上的尸体，地面上没有，她又将目光看向深坑。
成百上千具尸体就这样被随意丢弃在这个深坑里，放眼望去，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仿佛这里已然变成炼狱。她的大脑被浓重的血腥味儿熏得头晕脑胀，胃里又开始翻腾起来，跪下来就开始干呕。
肚子空空，她什么也吐不出来，缓了一会儿才再次抬起头来。
“狼崖！！”用尽全部力气，江浸月的声音延伸到了屠宰场边缘又弹回来，回应她的是骇人的死寂。
死人坑里，似乎只有她一个活物了。
江浸月不死心，她跌跌撞撞跑下深坑，开始在一具具尚且温热的尸体里翻找狼崖的影子，开始的时候看那些死不瞑目的脸还会心跳加快双手发抖，后来就完全麻木了，她甚至暗暗庆幸自己没看到熟悉的脸。
直到看到了黑影和独眼，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悬在半空，就像被某种东西定住一样。
他们灰败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面庞被溅上了斑斑点点的血迹，但好在眼睛是闭着的，像是有人帮他们轻轻合上了。
江浸月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稳了稳心神，又重新进入了尸堆。每具尸体仿佛都有千斤重，她的手都开始轻微发抖了，但仍旧在机械地不知疲倦地翻找着尸体，终于——
她推开几具尸体，将狼崖拽上来，就像那天从废墟里拽出这个人一样。
幸好，狼崖的胸膛是完整的，她的心还在。
江浸月伏在她的胸膛上，听到了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心跳，有那么一会儿甚至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她回忆起自己在学校里学的蹩脚的急救知识，开始笨拙地给狼崖做胸外按压。
按了很久对方都没反应，她的力气几乎全部消耗殆尽，更加怀疑刚刚听到的心跳声是幻觉。
“狼崖，别死啊！”
她拼尽全力在对方耳边大喊。
又硬撑着按了一阵子，江浸月终于耗尽所有力气，她双手交叠放在狼崖身体上，将自己的脑袋放在双手上，终于放弃。
“你虽然对我态度很糟糕，但我没有很讨厌你，我如果出去，答应你的事还是会做，找到狼淼……豹二杀了你，伤了梵泽，我会记着这笔账。”
深坑里只有一个女孩在对着尸体喃喃自语。
“伊澜会怎么做呢……如果我真的和这个所谓的神女有关系，为什么一点力量都感觉不到？我想回家，想保护朋友，想问问古蛇神的真相，他要你们进贡，献祭，自相残杀，怎么能轻飘飘说一句这只是进化的代价……”
江浸月抬起头来，用尽全力将拳头砸在狼崖的胸口上。
“我救你两次，你就这么死了？！”
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她枯坐一会儿，叹了口气，默默站起来准备再次寻找出口，不能坐以待毙啊，梵泽还在外面。
江浸月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狼崖的胸膛上泛起一圈细微的白光，是拳头砸下去的地方。
“咳……咳……”
背后传来微弱的咳嗽声，在阴森的深坑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浸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狼崖的身体有了反应，她的胸口在猛烈起伏。
“狼崖！“
她马上磕磕绊绊地跑回去，跌坐在狼崖身边，“你还没……”死字还没说出来，江浸月的笑就一寸寸冻结在脸上，昏暗的尸坑里，首领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但她的眼窝里，空空荡荡。
——
“哈，好黑啊。”
狼崖竟然笑了一声，随即又是猛烈地咳嗽。
“是天太暗，还是豹二真的把我的眼睛挖了？”
江浸月坐在狼崖对面，一颗心猛烈地震荡着，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对方，只能保持沉默。
脑袋里只剩下一句话：她的眼睛没了，她的眼睛没了，她的眼睛没了……
狼崖能听到女孩轻浅的呼吸声，但无法得知对方是什么表情。
眼球被剜下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踏进死神的属地了，但是有个声音一直在拉扯她，身前的坟墓被一拳砸出裂缝，她竟然活了过来。
“刚刚话不是还很多吗……醒了你又不说话了，说别死都是假的？最后那一拳就是在泄愤吧。”
江浸月看见狼崖试图向她扯出一个笑来，但是却对着另外的方向。
“对啊。”她轻声回应。
狼崖循着声音转过头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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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了几下，“我就知道……因为你说我对你态度很糟糕。”
“你都听见了？”
“差不多吧，你说想回家，想保护朋友什么的……你太吵了，又拼命捶我的胸口。”
“那是急救。”
“不好说，总感觉你在借机报复。”
“嗯，是这样。”
狼崖笑了笑，终于适应眼前完全漆黑一片后，她慢慢尝试着站起来，旁边的人想要扶住她，她挥了挥手，想自己走出去。
没走两步，她就被绊倒。
“都是尸体？”
江浸月犹豫了一下，“对，很多。”
狼崖站在原地，头脑里闪过很多东西，比如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豹二疯狂的脸，比如她之后该怎么活下去，比如身边这个人究竟扒了多久尸体才找到自己。
江浸月见狼崖沉默着不说话，就算体会不到族人被尽数屠戮的绝望和失去双眼的愤怒，她也隐隐感受到对方身上冒出来死气。
就好像对面这个人其实已经死了，和这里所有的死尸融为一体。
“你做这一切，是为了地图吗？”
狼崖突然开口。
“我给不了你了。还是你又要说觉得救下我有好处，我一个瞎了眼的兽人，还能给尊贵的神女殿下什么好处？”
狼崖等着对方的回答，但等了很久没有得到回应，久到以为那个人不在了。
“不知道啊。”女孩说，“我只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我在伊澜的记忆里见过狼淼，她应该是一个很可靠的伙伴，说自己去断后，请求一定要带走你，可伊澜当时认为带着你没有好处，她违背了诺言，抛下了你们。”
“我总觉得她的记忆在指引我，就好像我们的目的地是相同的，但我没办法走和她一样的路，也没办法对朝我求救的人视而不见……我只是做不到。”
江浸月想了想，又补充，“你不信也没关系，动机不重要的，我们都活下来才重要，就算没有地图我也会去魔物森林的，找到狼淼。”
狼崖沉默半晌，想起上次自己问出这个问题后，就在怀疑对面所谓的计算过救下首领有好处是临时起意扯的谎，她只是不想跟自己纠缠吧，索性就那样说了。
“当时，要是你就好了。”
她叹息了一声。
江浸月没明白她的意思，“我？”
“魔物森林里，我真希望姐姐托付的不是伊澜，是你。”
“你来的太晚了。”
江浸月看着在尸山血海中孤单单站着的狼崖，犹豫了一下，说：
“狼崖，出去以后，我们一起去魔物森林吧。”
狼崖转过身，空荡荡的脸上有些困惑，“可我……”
可我瞎了。
对面打断她，“或许古蛇有办法让你恢复光明，在此之前，我来做你的眼睛。”
狼崖的身体僵直，很久以后才点了下头。
“阿月…那条龙是这么叫你的。”她竟然有些紧张，声音里带上微微的期许。
“我可以这么叫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