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泽感受到彻骨的冷,就像是在暗河水底,那些黑色的枝枝蔓蔓渗透进他的骨头缝里,日复一日地啃食着他的血肉和灵魂。
在风暴里,我已经吞掉了它们,梵泽想。
他隐约觉得自己被锁在一个由无数枝条铸成的笼子里,阳光透过斑驳的缝隙照进来,笼子外电闪雷鸣,有人影在晃动,似乎在端详他,审视他。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活着,对我们始终是一个隐患。”
人影的声音时断时续,好似非常遗憾。
“地脉跟龙骨相连,至少现在不行……”
“先封印着,雷劫之下,龙会自己慢慢消亡的,但是大陆总有一天……”“神殿已经不行了,那个人进入通道了吗?”“献祭了这么多还是不行……,那提取她的记忆吧,挖深一点,或许还有新的发现。”
梵泽在白色的雾蒙蒙的光里看到一个冰冷的石台,上面躺着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她周围是晃动的不断变换的人影,她看上去很痛苦,一直在挣扎。
“我能找到的……”她发出悲伤而绝望的声音,同时,将手里的东西掷向空中。
那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转了两圈,凭空消失了。
“怎么回事?”“她扔了什么?”“快找找!”
“魔灵不见了!……通道!”
接着,那些人影开始疯狂抽搐,他们匍匐在地上挣扎着,似乎要去拽那个女孩,而她睁开眼睛看了过来,看向笼子里的男人。
黑色瞳孔,比暗河的水更冷。
她在消失。
梵泽心中涌上巨大的,无边的,彻骨的悲痛。
龙溢出悲鸣,“阿月……”
地脉深处传来阵阵细微的摩擦声,女孩消失了,人影也消失了,在那条“通道”出现之前。
雷暴中闪电变成了暗紫色,整个世界动荡不安,瑟兰古唯一的龙承担着神的因果,他为了找到她,决定献祭自己。
下一个画面,是女孩站在荒原上那棵低矮的树上,她看上去有些迷茫,黑色眼睛不再冷冰冰的,里面有对龙的怜惜。
阿月笑了一下,说,“我是来救你的。”
梵泽睁开眼睛。
他躺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外面天色灰败,四下静寂无声。第一反应是去找阿月,他记得自己的心脏被撕裂开来,阿月捂着他的伤口,试图救他。
疼痛的感觉依然在,但梵泽顾不上,房间里没有任何阿月的气息,他得去找她。
门口闪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你倒是能睡……老子提心吊胆地去找他们,还得时不时回来看着你死了没有。”狮六一边警觉地看向门外,一边嘟囔着什么,他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这才转过头来,一张脸拉得老长。
“喂!我警告你安分一点,现在外面到处是豹二的人,你要是敢对我动手就别想救回江……浸月了。”狮六念着这个拗口的名字,心里七上八下。
对面的男人置若罔闻,径直越过他朝外走,狮六下意识拦住他,但见到这人冷漠厌烦的眼神,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被龙盯着,很难不慌张。
“你知道她在哪?就算你知道,怎么救她出来?动不动就死过去,到时候她还得救你……狂眼说豹二身上有个东西……哎哎她来了!”
梵泽抬眼,看见一个虎族兽人从墙头一跃而下。
“狂眼你说的豹二那东西是什么来着?”狮六迎上去,“跟他说说!他要是再去送死我也没办法!”
狂眼向着门口的男人微微颔首,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那天你救了我。”
梵泽想起来了,她是那个母虎,小虎的妈妈。
“阿月在哪?”
狂眼的脸色有些暗淡,“神女被关在哪里还不清楚,豹二为了压制龙跟神殿做了交易,他拿着灵契,你去了只会送命。”
她想起当时情况血腥又混乱,神女把梵泽往自己屋子里一拖立刻奔出去,跑了两步又回来说,“帮我照看一下梵泽,不要让他出来!”
说完,神女去了墙另一边。
一向安静的虎村仿佛成了杀戮的地狱,她看着浑身浴血的男人,将门关上,亮出爪子。
虎族一向有恩必报。
再后来就是狮六闯进来,跟她说小虎也不见了。
“一头豹子说你出事了,小虎就跟他走了,我想着……”狮六抿了抿嘴,他怕江浸月一会儿回来找不到他们,就留在了原地,直到一只花豹袭击他,这才知道出了事。
“狂眼,我没照看好小虎。”狮六捏紧拳头,自责道。
“小虎……”她声音更低,“小虎怕是也在豹二手里。”
梵泽不在乎什么灵契什么压制,他感受到一股平静的愤怒。
为什么,总有人要把他跟阿月分开。
他想起那个备用计划。
“摧毁这里。”他说。
摧毁所有东西。
狮六觉得这个男人哪哪都不对劲,他见对方抬起手,一股摧枯拉朽的黑气从地面下拔地而起,脚下变得滚烫,仿佛岩浆在翻涌,天旋地转,一切都在不要命地晃动。
狂眼后退了一步,赶紧找了个东西扶着,喃喃道,“他疯了。”
狮六的心也变得滚烫,四周陡然间变得漆黑一片,他一边跳脚一边喊烫烫烫,就这样跳着蹿到梵泽身边。
“她也会死的!!!”
他大吼一声。
梵泽将头慢慢转向他,狮六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毁灭和自毁倾向,他想后退,无奈双腿像是被吸住一样动弹不得。
老子双脚都要化了……狮六在心里哭嚎。
黑气四散,大地焦黑一片。
梵泽的身体晃动了一下,向前跪倒。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后知后觉地有些冷。
“帮帮我。”他说,“让阿月回来。”
——
梵泽靠在墙上,狮六在他身边打转了一阵,确定他安静下来才看向坐在门口的狂眼。
狂眼低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喂喂说话啊!”狮六受不了沉默率先开口,“要去救她们至少有个计划吧,难道说真让这龙铲平这里?”
说完,狮六谨慎地看了梵泽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
“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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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吵了。”狂眼说。
狮六刚要嚷嚷开,耳朵先一步竖起。
“有人来了!”
他迅速蹿到门口,揉了揉拳头,如果是豹族的人,来一个他杀一个。
脚步声有些混乱,狮六听到了粗重的喘息,他见狂眼也已经站到对面打算跟他配合,于是伸手猛地拉开院门——
——探进来一个长着角的脑袋。
狮六没有多想,一拳捣在那人的脑袋上。
“哎哟!”
鹿大捂着自己眼睛,惊得弹起来。
“怎么是你……”狮六缩回拳头,看着这个岩鹿兽人疼得来回跳脚,他立时有些愧疚,刚要道歉,见鹿大身后滑下来一个人。
“小虎!”
小虎浑身的毛发脏兮兮的,眼睛紧闭,唇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尖利的指甲还没来得及收回。
狂眼伸手接住,立刻仔细查看自己女儿身上有没有出现什么血窟窿,好在有点血迹,但没什么伤口。
“妈妈……”小虎掀开眼皮,滚下两滴热泪。
鹿大贴着墙根望向这一院子的食肉型兽人,说话磕磕绊绊,“我们被一只豹子袭击,她为了救我被咬了一口……对不起。”
狂眼见女儿的脖子里果然有个深深的牙印。
“妈妈,那个兽人疯了一样咬我,我,我杀了他……”小虎的身体不断哆嗦着,像是想起什么惊恐的事情,“我没想到杀他的,你说兽族的人都是家人……”
她当时只觉得恐惧又绝望,反扑过去咬穿了那个兽人的喉管,惊惧之下,晕了过去。
“你做的很好,小虎,别怕。”狂眼紧紧抱住女儿,“豹族的人不再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了。”
狮六也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小虎太厉害了,以后要保护六哥。”
小虎终于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睡了过去。
“那个……”鹿大弱弱开口,一院子的人齐刷刷看向他,他咽了一下口水,“殿下在哪?我想我得跟她走了……”
狮六猛地站起来朝他走来。
鹿大退无可退,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他觉得自己的脖子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
“你这人还算仗义,没把小虎一个人丢下!”说着,狮六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当时那个豹子跟小虎说狂眼出事,鹿大犹豫了半秒当即决定跟小虎走,眼神怕得像是自己要吃了他,狮六琢磨着自己不是长得……很好看么?应该很吸引人才对吧?为什么这头蠢鹿很害怕呢?
他琢磨了几秒,觉得自己一点问题没有,这头鹿纯粹是孬种。
但他竟然能把小虎扛回来,有点胆气!
鹿大被拍得往旁边一歪,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小虎救了我,我怎么能……”
狮六又是一拳砸下来,“行,老子交你这个朋友了!”
鹿大肩膀都要断掉,那语气在他听来像是:行!老子吃了你吧!
“你的殿下被豹二带走了,我们正计划救她,你也加入吧!”
狮六又开口,扔下惊雷般的一句话。
鹿大当即决定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