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昭的意思很明确。

    倘若没有沈沐清,他压根不会掺和到这一件事情里面来。

    无论周怀瑾是死是活,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大师姐为何这样看着我?”对上沈沐清诧异的眼神,阎昭半弓着腰将脸凑到她面前,轻笑道:“大师姐不相信昭儿的话?”

    淡琥珀色的瞳孔微缩,沈沐清眨了下眼,没有说话。

    她只是在想,阎昭难道就不怕她当真动了要杀他的念头?

    “你杀了我吧。”周怀瑾绝望的声音传来,“求求你,杀了我吧!”

    方才还不愿承认自己杀了人的周怀瑾此刻却一心求死。

    被血染红的双手死死抓着苍暝,周怀瑾低眉垂首露出白皙细长的脖颈,盈盈一握恍若稍稍用力,便可轻易折断。

    杀一个人,对苍暝来说,太简单了。

    “杀了你?”苍暝轻喃出声:“那多没意思啊。”

    宽厚的手掌轻轻附着在周怀瑾的头上,散落着披在肩上的头发被他撩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漫不经心自青丝掠过。

    苍暝抬指挑起周怀瑾下巴,深黑色的眸子在扫过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时,有一瞬滞愣。

    “哭什么?活着不好吗?”

    苍暝面露少许疑惑。

    “你杀了我吧,我求求你了。”

    周怀瑾却只一昧地重复着。

    逃避现实只是下意识反应,但全府上上下下,三十多号人命,皆死在自己手下,其中还有自己的血亲……

    这叫周怀瑾如何能安然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苟活下去?

    可这样的道理,苍暝不懂。

    他将放周怀瑾一命当作天大的恩赐,甚至还大方地表示自己可以为对方承担这杀人的骂名。

    他本以为,周怀瑾会对自己感恩涕零。

    就如同两人初遇时,自己不过是一时兴起,给对方喂了一滴自己的血,恰好救了彼时滚落山崖,危在旦夕的周怀瑾一命,而被对方当作救命恩人,好吃好喝地招待在县令府一样。

    他以为,这一次,也会是这样。

    可周怀瑾没有。

    周怀瑾在短暂地逃避后选择了独自承担这一切。

    用她蝼蚁般微不足道的一命,想要去换一命又一命。

    “好啊。”苍暝半蹲下身子,手指用力掐住周怀瑾的下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的,扭转方向对准晕倒的翠喜,刻意拔高的声音里隐隐透着一股狠戾:“但在杀你之前,不如我先杀了那个小丫头给大小姐你陪葬可好?”

    粗黑的蛇尾盘旋着在晕倒的翠喜身上绕了几圈,然后竖起,将人立在半空。

    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翠喜脑袋耷拉着,双目紧闭。

    “不要!”周怀瑾张皇失措的瞳孔瞪得老大,一边去抓苍暝的胳膊,一边拼命摇头道:“不要伤害她!不要!”她只剩下翠喜这一个亲人了,“求求你放过她好吗?”

    “放过她呀?”苍暝抬手去抹周怀瑾脸上的泪水,动作生疏粗鲁,“可以啊。”

    顾不上被擦得生疼的脸,周怀瑾意外于对方竟然出奇的好说话,然而不好的预感却忽然猛地自心底涌出。

    周怀瑾刚想开口,就听见苍暝说:“你活,她活。你死,她死。”

    “大师姐,昭儿疼。”

    阎昭很不喜欢沈沐清这样将太多注意力放在除自己以外的人身上,在他托着下巴看了沈沐清许久,却等不来对方看向自己的一眼后,终于按捺不住地出声寻求关注。

    沈沐清低头瞥了他一眼,玉白的胳膊上,一道道红痕醒目又刺眼。

    这是阎昭强行挣脱缚茧之术留下的痕迹。

    “你……”

    沈沐清想说,你不是会解术之法吗?

    墨黑的瞳孔蕴着湿意,阎昭半垂眸,葱白的手指不知何时攀附上来,指尖带着点点凉意,缠绕着与沈沐清十指相扣。

    “大师姐,要亲亲。”

    沈沐清张口便要拒绝,不想却给阎昭可乘之机。

    薄凉的唇凑上来时,沈沐清半张着嘴,阎昭微张的瞳孔透着惊讶,另一手扣住她的后脖颈,加深了这个本来浅尝辄止的吻。

    口腔里的空气被一扫而空,沈沐清恼怒地将身前人推开,气急败坏地抬手就想给阎昭一巴掌。

    阎昭倒也不躲。

    迎头凑上前来,硬生生接下这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彻底惊扰梦中之人周怀瑾。

    “谁!谁在那儿!”

    满院的尸首消失了,就连那个让周怀瑾无比恐惧害怕的苍暝,也凭空不见了。

    庭院里静悄悄的。

    周怀瑾瞪大的双眼紧盯着阎昭与沈沐清所在的方向,再次开口:“是谁在那里?”

    沈沐清很难不怀疑阎昭是故意的。

    否则为何周怀瑾早不发现,晚不发现,偏偏这个时候发现两人的存在?

    “走!”

    沈沐清攥住阎昭的手,要将人带着一起脱离梦境。

    引梦之术在降妖除魔的过程中,往往只是作为一种辅助手段,方便修道者更好地了解被妖魔附体之人过往发生的事情,然后更快的寻找破解之法。

    正常来说,他们是不会干涉或是破坏梦境。

    “仙长,你醒了!”

    翠喜一直守在沈沐清身边,小心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然而就在沈沐清睁眼那一瞬,被她牢牢攥住的阎昭也跟着凭空出现。

    翠喜不设防,被这一大变活人吓得一个屁墩坐地,四肢朝上,扑楞着挣扎好几下才坐起身子。

    狼狈极了。

    “你……你……你怎么……”

    翠喜指着阎昭结结巴巴道。

    阎昭压根没看她,只蹲在沈沐清坐着的太师椅旁,仰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

    “翠喜,我再问你,县令府的人,都是谁杀的?”

    那道自下而上无比赤热的视线沈沐清视若无睹,只紧盯着翠喜,神情严肃道。

    翠喜先是一脸防备地望了阎昭一眼,随后又试探性地看了看沈沐清,心情忐忑中带着明显不安地回复道:“自然是那该死的蛇妖。”

    看来,梦境中的后续,是蛇妖苍暝篡改了周怀瑾与翠喜的记忆。

    为何?

    这样明显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苍暝为什么要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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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他喜欢周怀瑾。”

    阎昭好似看懂她心中所想,唇角含笑地开口解答了她的疑惑。

    一只从未动过情的妖动了情,因为对情爱的一知半解而导致他对自己的情感产生错误判断。

    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的,阎昭不知。但至少在周怀瑾恳求对方杀了自己的时候,苍暝眼中无意间流露出的痛楚,已然证明这份名为“喜欢”的心思,早在他的心底扎根。

    “喜欢?”

    沈沐清不由得眉头皱起,对于这个答案很是不满意。

    如果这也算是喜欢,那喜欢这个词,未免太过廉价。

    翠喜有些听不明白两人在说什么,但事关周怀瑾,她总是格外在意和关注。

    所以那个他,是谁?

    总不能是蛇妖吧……

    明明只是一个猜测,翠喜却不由得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天杀的蛇妖,她一定要赶在婚期之前,想办法将这蛇妖杀死!

    “仙长,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求你救救我家小姐。”

    而现在摆在她面前唯一的办法,便是抱紧沈沐清的大腿。

    沈沐清抬手将欲要跪下的翠喜扶住,轻摇了摇头,沉声道:“眼下能救你家小姐的人,只有你自己。”

    周怀瑾之所以被困在梦境中醒不来,是因为蛇妖苍暝虽然篡改了她与翠喜的记忆,却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在周怀瑾的潜意识里,仍旧清楚地记得过往发生的一切。

    “我?”翠喜不解,一听自己可以就周怀瑾,高兴得直跳起来,“仙长,我要怎么做?”

    “记忆。”沈沐清看着她,“你需要找回你的记忆。”

    淡蓝色灵力将翠喜包裹,似火焰燃烧般,散发出赤热的气息。

    翠喜周身发烫,面露痛苦之色,却仍旧咬牙坚持的。

    可是记忆?

    她想不起来她丢失了什么记忆。

    沈沐清忽感腿上一沉,低头一瞧原来是阎昭将脑袋靠了过来,偏头侧对着她的那一面,刚好露出五指鲜明的手掌印。

    是方才在梦境中被自己打的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

    “大师姐,我有些累了。”阎昭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力气,呼吸轻浅微到近乎弱不可闻,“让我眯一会儿。”

    他缓缓闭上眼睛,修长的手指反握住她的手腕,好似怕她偷偷跑掉。

    可现在,该逃跑的,不应该是他吗?

    “阎昭,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沈沐清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没动。

    阎昭呼吸变得平稳,眉间那颗独角,又偷偷冒出头来。

    沈沐清沉默着看了好一会儿,空闲的另一只手伸出,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独角。

    仅一下,又飞速收回手。

    “小姐,不要……不要……”

    翠喜痛苦地摇着头,双手抬起拼命扒拉着什么,紧合的双目泪水哗啦啦流出。

    “不要,小姐!”

    她想起来了。

    翠喜兀的睁开眼,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睛看起来可怖极了。

    沈沐清收起为阎昭疗伤的手,抬眸望向翠喜。

    “去吧,去唤醒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