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该醒了。”
幽兰清香混着淡淡脂粉香囊气息扑面而来,与方才沈沐清在周怀瑾的闺房闻到的味道相同。
胳膊被人轻柔推攘了几下,沈沐清缓缓睁开眼,便见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周怀瑾的闺房格局雅致,用的,皆是上好楠木与花梨木家具,色调温润柔和。
翠喜半蹲在她身旁,见她睁开眼惊喜中隐隐透露着担忧。
翠萍则站在她身后,手上端着一套浅粉色的襦裙,看神情,好像很是紧张。
沈沐清没想到睁眼醒来在周怀瑾的梦境之中,看到的第一个场景,竟然是她的闺房。
梦境之外,周怀瑾因被困于梦魇幻境中,失去意识仍旧昏迷不醒。
沈沐清想要了解这一段时间发生在周怀瑾身上的事情,只能使用引梦之术。
而眼下,既然周怀瑾的梦中,翠萍还在县令府,那么至少可以说明,现在的时间线,应该是在三个月以前。
“换一套。”
周怀瑾声音听起来怏怏的,不似睡醒时的慵懒,更多的,是不耐。
“这颜色,我不喜欢。”
就着翠喜的胳膊,周怀瑾借力坐起身来。
翠萍一听,双腿打颤,差点一扑楞直接跪倒在地。
“是,小姐!”
翠萍一溜烟跑了出去。
“小姐今儿感觉如何?”
翠喜开口前有明显吞咽的动作,眸光躲闪着,不敢与周怀瑾对视。
“出去!出去——”
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莫名戳中周怀瑾怒点,她的情绪忽而变得狂躁,手边抓到什么便是什么,猛地用力朝翠喜甩了过去。
好在扔过来的不过是一把玉梳,虽砸中她额头的力道大了些,索性没造成什么明显的伤口。
翠喜步履踌蹴,弯腰俯身将那掉落的玉梳捡起,迟疑道:“小姐……”
“滚出去!”
周怀瑾怒吼出声,妆奁前的金钗银饰哐当扫掉了满地。
翠喜不敢再留,欠身离开。
这就奇怪了。
眼看着这一幕的沈沐清不禁感到疑惑。
这与她曾在梦魇幻境中接触到的周怀瑾,性格全然不同。
倘若说现在的周怀瑾是因为被邪祟附体,而出现正常的性情大变,脾气暴躁。
那么梦魇幻境中的那个周怀瑾呢?
那副天真纯粹的模样,只有未经人世沾染的深闺大小姐才能表现得如此干净。
沈沐清唯一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便是梦魇幻境中周怀瑾失去了某一段重要记忆。
“大师姐好大的胆子。”潮湿气息贴着后颈的位置吐出,阎昭低哑的声音在沈沐清耳侧响起,“引梦这样的法术,可是现在的你,能随便使得?”
阎昭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生气,呼吸急促着似乎是费力赶来。
只是沈沐清还未来得及开口,然而下一秒,眼前画面骤然转变,待她再一睁眼,只见遍地尸骸,血流满地。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啊……”
翠喜哽咽着声音跪在周怀瑾脚下,双手抱着她的小腿,苦苦哀求着。
周怀瑾却好似完全听不见翠喜的声音,尖锐指甲深深陷入她的皮肤,渗出鲜红血液。
“小姐……”
翠喜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气息也渐渐变得微弱不可闻。
就在翠喜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那只紧攥住她颈部的手,忽然松了。
“喜儿?”
周怀瑾震惊又迷茫的声音响起。
“我杀人了?”
可已经彻底晕过去的翠喜根本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满是血渍的双手刺痛着周怀瑾的眼,她绝望地跪下身子,面对满院的尸首,不知如何是好。
“我杀人了。”她低声嘀咕着,“我又杀人了,好多人……”
沈沐清也被眼前这一幕给震惊到。
她没有想到,三个月前杀了县令府上上下下全府人的,居然是周怀瑾自己。
而并非蛇妖苍暝。
所以真正将周怀瑾困住的,不是蛇妖苍暝的梦魇幻境,而是她自己。
哪怕现在的周怀瑾已经失去这段痛苦的记忆,可她的心,还是被困在了这里。
“谁?”
与沈沐清所用引梦法术不同,阎昭是以真身入梦。
这样的方式,不仅会惊扰梦中人,还能破坏,甚至是改变梦境。
这在传统修道者看来,是为邪术。
周怀瑾抬起头,一脸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蛇妖苍暝。
“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不愿面对现实的心理让她在见到苍暝后,下意识将这一切归结于蛇妖出现的原因。
周怀瑾心想着,倘若她没有遇见苍暝,倘若苍暝没有出现在府上,倘若……
“不,是你。”苍暝慢悠悠开口,脚步悠闲,“怀瑾,我亲爱的大小姐,是你杀了他们。”
“不,不是,不是我——”
周怀瑾崩溃出声。
“大师姐可瞧见了?”
阎昭又贴了上来,声音黏黏糊糊的,与周怀瑾此刻的悲痛不同,反倒是带着几分兴奋。
“杀人的不是蛇妖,而是周怀瑾。”
沈沐清不知阎昭是如何避开周怀瑾这个梦中人同自己交流的,她本不想理会对方。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语气淡漠,仿佛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说话一般。
听到这话的阎昭再顾不上另两人,他眼巴巴凑上前来,表情委屈。
“大师姐为何不叫我阿昭了?”
然后迟来地同沈沐清翻起旧账,“而且大师姐竟然还用缚茧将昭儿捆起来,为什么?是昭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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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错什么了?”
阎昭看起来并不知道自己头顶长出独角来的事情。
“阎昭!”沈沐清沉声喊出他的名字,“我奉劝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否则她真的会忍不住,一剑杀了他。
阎昭轻抿唇往后退了一步,试探开口:“大师姐,够远了吗?”
沈沐清头也不回。
“不够。”
阎昭又退了一步。
“大师姐,够远了吗?”
“不够。”
这一次,阎昭没再动作,而是直接问道:“大师姐,你知道了什么?”
沈沐清没理他,只是看着一步步靠近周怀瑾的苍暝,眉头紧皱。
“大师姐还是想要救周怀瑾?”阎昭面露不解之色,疑惑开口:“为什么?”
他想不通,为何明明杀了县令府上上下下的人是周怀瑾,沈沐清还是想要救她。
而自己什么都没做,大师姐此刻却产生强烈想要杀他的意识。
“难道是妖,便天生该死吗?”
阎昭轻飘飘的声音传来。
沈沐清终于将注意力分回到他身上。
“我若说是呢?”
她直直迎上阎昭看向自己的目光。
阎昭抓起她的手,低头轻笑。
“那大师姐也杀了昭儿我吧。”
比起阎昭竟然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妖,沈沐清更压抑于对方面上难掩的期待神色。
他似乎很希望自己杀了他……
“怀瑾,我可以帮你。”苍暝一手搭在周怀瑾的肩上,声音轻柔,“只要你想,这一院的人,都可以是我杀的。”
沈沐清感觉自己的思绪有些混乱。
本该凶恶残暴的蛇妖此刻却是温柔地同另一人说,他可以替对方承受这杀人的骂名。
而印象中柔弱俏丽的弱女子,却是杀害整个县令府的真凶。
“大师姐要真想救她,我倒是有一法子,可以将她唤醒。”
阎昭语气随意,好似随口一提。
沈沐清不禁偏头看着他,满腹疑惑还没开口,又听见阎昭说:“可如果这样做的话,她便会想起一切,包括曾经杀人的事情。即便如此,大师姐还是想要救她吗?”
阎昭看起来对于这个问题感到很困惑。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沐清,等待对方给自己下达指令。
“什么意思?”
“倘若周怀瑾想起自己杀人的事情,那么她还能心安理得活下去吗?”
阎昭似乎是在思考。
可沈沐清却忽然看懂他脸上的表情,她知道,他其实是在期待。
期待这一切真相大白时,周怀瑾是何反应。
“那你呢?”沈沐清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阎昭笑得一脸无所谓:“我只在乎大师姐你想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