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月松开霁雪,抬手起势,霁雪自动横于身前,她调动灵府神力,注入剑身,霁雪往前破开骨妖人海,浩荡的灵力随剑光荡开,成片的妖骨身躯崩裂,碎骨纷飞。
“怎么都是妖骨妖啊,好像很少有人骨妖,这不是人妖大战的古战场吗?”
初下山的弟子看着眼前的一群骨妖,不禁腹诽。
“诛妖之战,那肯定是妖死的更多啊!再说了,那些诛妖的前辈,修的都是精纯之气,死后自不会化为妖物。”
云归见小师弟分神,随口应道。
古战场的数万具尸骸皆为骨妖之源,妖物源源不断地化生,倒下一批又有一批。更绝望的是,众人击溃一群骨妖,再击溃新涌上来的一群骨妖后,又发现方才倒地散落的碎骨竟又立起、拼接,再度复生,再度袭来,且更为强大。
“不可强攻,先祛煞。阴煞不除,骨妖只会不断复生。”
卿月身法凌厉地穿梭于骨妖之海中,进退斩伐之时仍不忘提醒众弟子。
“镇煞,清秽,凝神。”
云归摈弃杀念,念道。
众弟子旋即变化脚下步法,紧凑的杀阵顿时舒展,形成内外双层阴阳环形阵,外阳守阵、内阴净化,凛回归十二元辰本命星官本源,由围杀诛邪转为封煞净化阵,以攻为守,先净后杀。
凛冽的杀伐灵光悉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澄澈温润的莹白光辉,暖玉般的光芒笼罩周围骨妖,嘶鸣着攻击的骨妖突然变得安静温顺下来,就像摇篮里哭闹的婴孩到了母亲的怀抱,在温柔轻哼的摇篮曲中缓缓安眠。
只是这十几数人的阵法较之漫野的尸骸实在太小,想靠他们除妖,几无可能。但眼下他们既已能自保,卿月便不需要再分神顾虑他们的安危,手握霁雪独自深入妖潮,与漫无边际的骨妖作战。
妖潮无边无际,漫野都是枯骨磷火,卿月虽修为高深莫测,但也架不住无尽的连续消耗。精于术法者,往往疏于体能,连续鏖战下她不免筋疲力尽。
额间渐渐沁出薄汗,气息不复初时平稳,握剑的手渐觉沉重,招式间也渐显凝滞。眼前已是幻影,灰白中是幽蓝的火焰,卿月已不能分清每一具骨妖,只是依靠本能除妖。
不消多时,她素白的衣裳已染满了鲜血。骨妖无血肉,那些鲜血不是她的战利品,而是满身伤痕。出剑扫平前方骨妖的同时,后方又冒出无数枯骨抓挠她的后背,但体力过度透支的她已经不能迅速转身挡掉所有攻击了。
好累,好累……
她感觉自己已快要握不住剑了。
又一批骨妖扑来,霁雪坠地,她的身体缓缓倒地。
快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在想:
死亡的滋味,她也要知道了吗?
一只干枯的手骨抓向她的胸口。卿月忽而想起,那里放着还未来得及送给温瑜的无影灯画。
——不行!
不能就这样结束。
她立即挣扎着翻滚躲开袭击。
她躺在地上,极力睁开眼睛,想要透过灰败的死雾,看见头顶的太阳。
日出也很美呢,她今晨还未赏够呢。
她集中意念抬起沉重的手臂,抓握坠落在地的霁雪。
就在她拄着剑想要再次站起来时,一批骨妖再次涌了上来,数百只枯骨向她伸来。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骨妖的手骨停在半空,缓缓垂下。
卿月怔了怔,感到一缕暖意的笼罩,低头看去——
十二元辰星力的印记正化作一圈光晕,温柔地环绕着她。
是十二元辰护御阵。元辰护主机制启动了。
骚动的骨妖停止了动作,温顺地静立原地。
卿月回头,隔着重重骨妖身躯,她好像看到了云归一众弟子望向她的眼睛:有关切,又有点小骄傲,他们把她设成了隐藏的阵心。
卿月笑了笑,握紧剑柄。
喘息之后,卿月与他们配合,时歇时战。
不知鏖战了多久,卿月撑着疲态,再一次注入灵力出剑,剑光所至,骨妖尽数崩碎。再抬眼时,视野所及皆是散落的枯骨,再未立起。
卿月收敛灵力,转身走向云归等人。
他们个个筋疲力尽,身上也满是伤痕,法衣破败不堪,望向她时却是目光熠熠,喘着粗气向她奔来。
这些经过正统苦修的修士,体能确实更胜于她。
“前辈前辈,今日我可算见着你出手了,就刚刚那一剑,真可谓剑光所至,万妖臣服!也太厉害了,能教教我吗?”
云归是最先跑到的,他还没喘过气,就开始惊叹着求教了,说话时还不忘比划卿月方才的招式。
围过来仙盟弟子虽未明说,但那一双双闪着亮光的眼睛都在诉说着相同的心事。
“好。”
卿月见他们这般殷切,莞尔一笑,颔首允诺。
众弟子顿时欢欣鼓舞,恨不得一跃而起,奔走相告,又恨不得当下就学,灼烫的目光纷纷洒向霁雪。
“等回去。”
“哦。”
众人这才讪讪收回了目光,才想起自己此刻仍置身古战场险境,受挫般地垂下了头。
“怎么样前辈,我们还不赖吧?也不完全是拖油瓶,还是能帮一些忙的!”
才压下求教的心思,云归又按捺不住跃动在心头的小小骄傲,期待着朝卿月求肯定。
能被这么厉害的前辈肯定,那他云归一定不赖啊!说出去还能被那些同门羡慕。光是想到这,云归都有点合不拢上扬的唇角了。
“是是是,”看见原本沮丧的众弟子都抬头看向她,尤其是初下山小弟子紧张又期待的目光,卿月又补充道,“都很厉害,有长期苦修的底子,也有遇敌应变的能力,更难得心系同门、心系凡俗安危。”
被这么一夸,众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不敢与卿月对视。唯有云归,还像个捉着了大鱼的孩子,笑着嚷嚷道:
“等下一次再遇见那些骨妖,我一定可以把它们打得连滚带爬——”
“……师兄……”
云归话音未落,却听见初下山的小弟子颤抖着声音说:
“……你可真是乌鸦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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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间,只见所有散落于地面的残骨碎骇,忽而齐齐浮起。
无数断骨残肢凭空飘荡,聚拢,纠缠。源源不断的阴煞之气自地下涌出,裹挟着它们飞速地聚拢、堆叠、重构,暴涨的阴煞之气排山倒海般铺开,一尊万千碎骨凝成的高阶骨妖在高空中出现,巍峨的身躯遮天蔽日,天地为之震颤。
城墙般粗壮的骨架上,是一颗硕大狰狞的颅骨,眼窝中的磷火不再是两点幽蓝色,而是炽盛逼人的幽红火光,浓郁似黑烟的阴煞死气缠绕着它的枯骨,又散开吞噬整个天地的光芒。
何为令人匍匐的力量?这就是。
若说对上此前的骨妖妖潮,众人还能勉强抵挡一会,可见了它,蜉蝣之力如何撼大树。
仙盟弟子呆立原地,脸上都写满了“收拾收拾等死吧”。
可是,他们日夜苦修可不是为了等死,拿着武器就要战斗。
云归是第一个冲上前去的。
倒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就要和阿姐还有爹娘重逢了。只是,他万不该把卿月阿姐和一众同门也扯上。
坠落在地时,云归并不觉得疼,或许他已经死了,那就感觉不到痛了。
他睁开眼,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的身体,却发现他被人稳稳接住了。
——是阿姐。卿月阿姐。
云归坠落的那一刻,卿月知道,自己不能再旁观下去了,已历一场漫长鏖战的弟子在高阶骨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她抚了抚胸口夹层里的无影灯画,低声说:
“我要救人。”
她接住了云归。
一众仙盟弟子立即围了上来,将他们团团护住。
十二元辰护御阵的阵光再次亮起,骨妖轻轻抬手,还未触到,它散出的阴煞死气便吞尽了阵法生机。
众人立即退后,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牢牢护住卿月和重伤的云归。
“……阿姐,快走,你能跑掉的……”
云归不傻,他刚刚见过卿月击退骨妖妖潮的样子,若不是为了保护他们,卿月完全可以逃出去。
众人闻言,也纷纷使出最后的修为,为卿月开辟一处逃生之路。
她才救过他们,他们不能忘恩负义。
“别动。”
她轻轻放下云归。
众人正欲为她扩大生路,却见一方冰雪之墙忽而出现在眼前,将他们和散发着阴煞死气的骨妖隔开。
黑烟般的阴煞死气丝毫不敢靠近它,竟畏畏缩缩地退了回去,紧紧缠绕住骨妖枯骨,勉力攀附。
下一瞬,他们便见卿月跃升高空,抬手掐诀,手无寸铁却布下漫天冰雪。大雪落下,天地冰封,森然死气竟也被冻住。久违的艳阳在上空出现,冰雪折射下,强光四射,阴煞之气再无藏匿之地。遮天蔽日的骨妖躯干也被冻住,毫无动弹之力。
强光刺眼,就在众人闭眼再睁眼的一瞬,耳边骤然响起冰裂粉碎声。所有的阴煞死气、碎骨残骸都像强力冲击下的琉璃,彻底碎为尘齑散落在漫野黄沙中,再无踪迹可寻。
白茫茫一场大雪,天地皆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