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城并不只有落日可观，澄澈清透的朝霞也别有风味。
卿月推开客栈窗户时，看到的就是这一番景象。
天地之景，好像总是能让她心情平静。
她便站在窗口，仰望这一场日出。
袖中微微灼烫，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传音符正剧烈跃动着火光。
她注入一丝灵力，急切的声音便自那头传来：
“卿月前辈，我们发现了妖物巢穴，恐有大妖栖居，你现在能过来吗？”
“啊，呜呜，我不会要死了吧……”
云归那头，一个初次下山的小修士吓得哭泣不止。
“位置。”
卿月冷冷道。
“昨日那幽谷的西边三十里处。”
三十里，于普通人而言是，是半日脚程；于御剑的修士而言，是大半柱香的时间；于卿月而言，不过瞬息之间。
只是她一心入世，喜好细赏人域风土，才多步行，偶尔御剑。今朝事急，她也顾不上这些了。她落下时却见前方：
古野荒芜，唯余灰败死气笼罩，淡薄浑浊的灰雾像是为此处披上的殓衣，遍地都是残戈乱骨，视野里偶有零散驳杂的凶物在游荡。
“古战场？”
云归点点头。
“只是这般大小的古战场，怕是不常见吧？”
被卿月这么一问，云归顿时语塞，下意识挠了挠后颈，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他神色窘迫，求助的目光不断在同门之间撇来撇去，谁知他们也是个个支支吾吾，皆背过头去，只当看不见。
“唉……卿月前辈，我们这些弟子，拜入宗门时一心除妖，平日里都忙着修行，古史功课……鲜有记得的。”
云归含混着说。当初他就不记得，如今下山除妖多年，更是不可能记得了。
倒是那个初下山的弟子，听到卿月的询问，忽而脸色大变，竟双腿瘫软，直直跪在地上，哭着背诵：
“仙盟八十一年。囚妖王沈妤，尔后盟主南朔尽逐人域妖物，率仙盟众弟子与万妖大战于飞廊地界，妖祸止而盟主力竭身亡。其后仙盟收敛盟主遗骨，其址在桑榆城西。”
四下俱静。
方才还这瞧那看的仙盟弟子，皆是身形一僵，沉默不语。
“呵——”
突兀的笑声响起。
卿月笑了，只是，是气笑的。
这样的古战场，云归这十来个普通弟子就想硬闯，除了嫌命长还能说他们什么呢。
“走。”
卿月转身要走，几个心惊胆颤的弟子颤颤巍巍着双腿跟上。卿月没听到云归的动静，转身回首：
“怎么，想留在这给它们打牙祭。就你们这十来个人，都不够给它们塞牙缝。”
云归一脸赧然，气馁地低下头，不敢看向卿月。
“不行，不能留这些妖物在这，桑榆城还住着那么多人！”
云归沉默了片刻，竟直直转身走向古战场。
卿月立即呵止他。
“燕溪，这种地方，仙盟定早有防范，你的盟主与长老定已设下层层禁制，它们跑不出来的。”
心急之下，她竟呼出了他的本名。
“阿姐，可还是会有妖物溜出来。要不桑榆城的妖物怎么会变多了，我得进去清扫结界周围。”
燕溪没有回首，但嗓音中却是一片哽咽，谁会真的不怕死呢，只不过无可奈何。
“阿姐，放心，我就在外围看看，不会有事的。你帮我护送他们回去吧。”
燕溪挥挥手，继续往古战场走去。
这群仙盟弟子回桑榆城，哪需要人护送呢？燕溪是想让她离开。
曾经是阿姐挡在了燕溪前面，这次燕溪想挡在阿姐前面。
看着那个步步深入古战场的少年身影，卿月自嘲地勾起唇角。
“你们先回去吧，给宗门传信，我去看着他。”
除了跟上这个傻小子，她还能有什么选择呢。
燕溪听到了身后人的脚步，不禁苦笑：
“阿姐，你怎么又来了呢……”
“你之前都一口一个前辈了，前辈能不护着晚辈吗？”
“你们怎么也来了？”
云归讶异地发现他的同门竟都跟了上来。
“谁修道不是为了除妖？报信有小师弟一个人就够了。”
为首的弟子道。众人纷纷应声附和。
“可是，他，好像也来了。”
云归颤抖着手指向他们身后。众人回首，才发现十余步外，那个吓得大哭又吓得瘫软的小弟子竟也跟了上来。
“看我作甚，都是修士了还要跑回去传信吗，谁还没个传音符了！”
初下山的小弟子撇过脑袋道。
云归笑着揽住他的肩头，拍了拍。
“切记，不可深入。在结界边缘清扫妖物，补牢结界即可。”
卿月看着这群仙盟弟子，无奈嘱托道。
“多谢前辈。”
众人纷纷抱拳行礼。他们很清楚，若无卿月帮助，就凭他们这十几个普通弟子，即使只去松动的结界边缘，也是九死一生。
卿月无意阻拦他们的成长，她默默跟在人群最后，只准备在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出手。
越往里走，天光越发昏沉，仿佛日光的生机都已被这处古战场吞噬殆尽。草木枯槁，枝桠扭曲，脚下黄土寸寸干裂，风沙刮过，只觉也在吞噬人的生气。
“师兄！不，不要！”
一位心神恍惚的弟子忽而大喊，呜咽的风声成了他耳畔的细碎低语，他又一次看见师兄挡在自己身前，为妖物所杀。
死气的蛊惑下，幻境无处不在。
“静心！”
云归大喊。
话音未落，那弟子忽而身体僵直，眼神涣散。
“——呃”
卿月出手点住他的穴道，祛除窜入他体内的死气。
“试试运转功法，可还有死气缠绕经脉？”
“我已无碍，多谢前辈。”
那位弟子感激涕零。
众人见他无事，这才大喘一口气，放下心来，也不免松懈了些。
“当心脚下！”
就在众人松懈的这会，几条零散的黑影忽而自地下冒了出来，死死拽住他们的腿，就要往地里拖去。
“霁雪！”
霁雪出鞘，自人群中穿过，那些黑影纷纷放开了修士的腿，就要缩回地下逃走。
众弟子立即出手，手拿法器封住它们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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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这种怪物一旦钻入地底，便如溜入水中的鱼儿般狡猾，难捉且不说，还可以随时随地冒出偷袭，教人防不胜防。
对付这几个零散怪物对他们而言尚有余力，此前不过是一时松懈，被它钻了空子。不消多时，黑影便已散去。
云归看了看远处天边的金光道：
“看来结界真已松动了，此处离第一层结界还有些距离，却已有妖物出没。”
“列阵！”云归当机立断道。
众弟子立即变换站位，催动灵力，组成十二元辰护御阵，缓步前行。余下的弟子填补阵法空位，游弋警戒。
卿月催动霁雪，为他们开道前往结界。
沿途，他们灵活变化阵法，一路清理所见游荡的怪物。
前方已可见横亘天地的朦胧金光。
见结界已近，跋涉已久的众弟子脸上不禁漏出来一丝欢欣之色。
“嘎吱——”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初下山的小弟子低头一看，只见脚底赫然踩着一截断骨。
众人闻声低头，却觉脚下大地隐隐发颤。
咔哒、咔哒、咔哒……
散乱中又透着整齐的声音在耳畔不断响起。
众人惊惧，缓缓抬头，却见周遭荒野残骨，不断立起。
埋在地里的、散在乱石间的，人骨、兽骨、妖骨，像是受到了某种号召，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块块立起，往众人的方向黑压压地围来。
压近的过程中，有的零碎残骨自行组在一起，拼出一副完整的骨头，大小不一。淡绿的磷火在颅骨的眼窝中跃动，又像兴奋的火焰赶赴一场盛宴。
眨眼间，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出中低价骨妖，众人已被它们团团围住。
云归为首的仙盟弟子立时抬手掐诀，催动阵法，却忽而脸色大变：
——他们的灵力滞涩了。
浓烈的阴煞之气已紧紧缠绕他们的经脉。
他们只能抛出周身符箓暂时防护。
骨妖的周身泛着青色幽光，光中无暖意，反而散腐土寒气，正是侵入他们经脉的阴煞之气来源。
无灵力加持的符箓霎时化作飞灰散落，众人惶惶难支。
卿月握住霁雪，挺身跃起，斩断缠绕着众弟子的阴煞死气。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再次运转灵力催动阵法御敌。
一排排骨妖倒下，又有一排排骨妖涌上。
这群普通修士所结的法阵，对上这密密麻麻、层出不穷的骨妖，也只是杯水车薪，片刻便显颓势。
法阵岌岌可危，卿月再次出手，跃升高空。她正欲冰封这一片天地，忽而响起温瑜的告诫：
“不要在人前暴露你的实力。”
她不疾不徐地落下，站在众人结成的阵法面前，学着普通修士的样子，持器迎敌。霁雪翻飞，剑光所至之处，骨妖齐齐倒下，阵法的破缺被补上。
她未转身，冷冷却令人心安的声音却在天地间荡开：
“稳住阵脚，莫慌，我来应敌。”
荒寒的风雾中，她衣袂微扬，明明身影淡薄，众弟子见了却如获神临。
他们从慌乱中回过神来，没有出言应和，却默契地移动身形，阵法骤然收紧，由守御转诛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