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弟子悉数僵住原地,个个惊得瞠目结舌,瞳孔微缩,好像方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还牢牢刻在眼底,浑身穴位都像被定住似的。
半晌,才有人狠狠吸了一口冷气,试图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
“……前、前辈,这、这……我们学不了……吧?”
说话的弟子声音发颤,结结巴巴,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躺在地上的云归,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灼灼地望向卿月的身影
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全然忘了周身剧痛,只想强撑着爬起来,五体投地,顶礼膜拜卿月了。
“这、这这,怕是比长老和盟主还——”
“先去查看结界。”
卿月淡淡开口,止住了他们愈发离谱的议论。再由着他们说下去,还不知会崩出何等惊世骇俗的话,平白惹来事端。
“是是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方才僵住的身子终于有了动作,纷纷朝结界跑去,不敢有半分耽搁,神色间还带着未散的惊悸。
卿月缓步走到云归面前,俯身扶起重伤在地的他。
死里逃生的云归,没想着担心自己,还在那笑呵呵地说:
“还好发现的及时,否则这样强大的妖物溜出了结界,一旦往外走,附近的城池可都要遭殃了。”
他的松了一口气,又朝前方的同门大喊:
“喂——,师弟,仔细些!这种妖物都跑到最外层的结界外面了,结界肯定出了大问题!”
他又不顾翻涌在喉咙里的鲜血,扯着嗓子嘱托,目光紧盯着结界方向。
就在仙盟弟子快要到达结界的一瞬,一道耀眼刺目的金光骤然凭空出现,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瞬间将众人挡在外面。金光流转,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卿月心下一紧,连忙走上前查看,将众人护在身后。
下一刻,结界内光影浮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缓步走出。
他身着玄黑直领广袖长袍,衣料温顺垂落,飘然仙人之姿。衣襟、衣袖、衣摆处,皆用细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的流云纹。流云纹灵动悠然,恰得仙人天性,正是仙盟身份的象征。
卿月目光扫过那满身流云纹饰,便止住了脚步,收敛周身气息。
有这位仙盟德高望重者在,那些弟子不会有危险。
“胡闹!十七个普通内门弟子,就敢擅闯这种大凶之地,还不赶紧离开!”
“长老,可是结界——”
那名初下山的小弟子瑟缩着脑袋,怯生生地开口。
小弟子虽不认得他,可仙盟服饰自有规制,他的穿着明显是仙盟颇有威望的长老,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怯意,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结界自有我们处理,快走!”
长老眉头一蹙,甩袖赶人。
众弟子不敢违抗,只得耷拉着脑袋,满脸不甘又无可奈何,甚至害怕门规教训,只好转身离开。
“且慢——”
卿月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叫住。
“姑娘的手法不常见,不知师从何人?”
卿月虽未回头,也能感觉到老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探究中又带了几分审视。想来是他方才赶来时,正好看见她出手冰封骨妖的那一幕。
“无门无派。”
卿月神色平淡,随口应付道。
长老见她语气敷衍,显然不愿多言,再三打量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再问也是白费口舌,拂袖转身,走入结界内。
“云归师兄,你拜师拜得早,你快说说这是哪位长老啊?我从未在宗门见过。”
待长老离去,一位好奇的仙盟弟子凑上前来问道。
“我也从未见过。”
云归微微摇头,神色也带着几分疑惑。
“倒有点像我们碧海宗的沧溟长老,不过他已经隐世数百上千年了,我也只从师兄师姐那听说过,没法确定……”
卿月这才知,眼前这位小女修原是仙盟碧海宗的人,她还以为此次来的都是天衍宗弟子。
“碧海宗多法修,盟主若是派碧海宗长老看护此地阵法,倒也正常。”
众人点点头,不再多言,各自御空而起,化作一道道灵光,朝桑榆城方向赶回。
卿月落在最后。离去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荒芜破败的古战场。漫天灰败死雾正缓缓合拢,一点点往结界内部缩回,天地间一片萧瑟。沧溟长老的身影也早已消失在结界深处。
西风吹来,卷起一阵黄沙,彻底遮挡了她的视野。
她摇了摇头,敛去眼底思绪,转身跟上众人。
与众人辞别后,卿月独自一人,踱步在傍晚的桑榆城街道。
如今的桑榆城,街上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多。自从妖祸愈演愈烈以来,城中日渐萧条,百姓人人自危,恨不得闭门不出,一到傍晚便紧紧关上门窗。
卿月还记得初来桑榆城时的景象:街边门店破败,曾经满堂喧闹的茶馆也落满了灰尘,萧条破败。
不曾想今日遥遥一瞥,却是换了一番光景。
紧闭的茶馆大门打开了,门内冒出了打杂帮工,匆匆忙忙,进进出出,正拿着抹布,细细擦拭着桌椅门窗上的积灰。破败多时的茶馆,迎来了它久违的洗浴礼,像是等待着以焕然一新的面貌重新迎客。
“茶馆要开了吗?”
卿月走到门口,看向正卖力擦洗门板的打杂少年,轻声询问。
“姑娘不知道吗?”
帮工约莫十五六岁,他转身看向卿月,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依旧仔细地擦拭门板。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脸颊不断滚落,浸湿了身前发白的衣襟,可那双明亮的眼眸,却比滚落的汗珠还要晶莹夺目,浸满了期待与欢喜。
“神女三日后来咱这地儿,大伙都盼着呢。我们掌柜的也是好不容易才托了人,寻到位有仙家机缘的说书先生,赶明儿就说这些呢。姑娘明日可要来捧个场?”
卿月微微颔首,应了下来。
那帮工见此,连忙告知了明日茶馆开张的具体时辰。说完,他又兴冲冲地埋头擦拭起来,满身干劲。
翌日酉时,夕阳西沉,暮色渐染。
茶馆内早已人满为患,说书先生站在案前,摇着纸扇,缓缓开口。
“话说仙盟五宗十门一百二十派……”
“先生,这仙盟的事,便是我家那三岁小孩都能说得清清楚楚,您莫不会只知道这些吧?我们可不是来听这些的。”
台下立刻传来不满的声音。
天色已晚,城中百姓不惧妖物作祟,特意聚于此处,都是为了听神女之事。可那说书先生迟迟不入正题,反倒絮絮叨叨说起仙盟旧事,台下人群渐渐骚动起来,一片焦躁之色不断扩散。
“啪——”
一声轻响,四下俱静。
只见那说书先生手把折扇,徐徐轻摇,醒木浮于空中,自行拍落案几。
不过寻常仙家把戏,唬不住卿月,但对焦灼的城中百姓却颇有奇效。
“且说那西南无极宗,宗主江漓本就是个修为高深、身怀福泽之人。她分娩时,见天降异象,祥云来贺,万兽匍匐,便知此女绝非凡胎,有心考校。恰逢次日西南大雪,妖物作祟,江宗主便抱着襁褓中的江沅,将她独自留在妖物巢穴之中。列位客官,你道后事如何?”
“既是神女,自然无碍。先生莫要卖关子了,这日头都快落完了。”
还是有些百姓担心夜间危险,焦急催促。
“那巢穴中的数十只妖物,竟无一只敢近这出生不过一日的女婴之身,纷纷惊逃。随从弟子莫不惊骇。恰在此时——”
“啪!”
案几上的醒木再次凌空浮起,又轰然落下,震得众人心头一紧。
“那女婴眉心,突然闪现一道灵光,逃窜的妖物顿时灰飞烟灭。随行的弟子上前查看,竟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
说到此处,说书先生一下顿住,抓起案上热茶,一口饮下。仿佛他真见了襁褓婴孩除妖之景,不得不借茶水压惊。
台下一片寂静,竟不敢再生催促之心,屏息等待。
“碧海宗宗主秦韵获悉此事,连夜赶来,一心收其为徒。无极宗修阵,碧海宗修符,神女根骨奇佳,自幼阵符双修,自创诸天神灭阵。法阵之下,妖物无所遁逃。谈起此阵,老朽当年曾得仙家机缘,也有幸亲眼目睹神女诛妖之景……”
卿月垂下眼帘,隐在袖中的莹白指尖露出,轻轻抚摸霁雪剑身,随即起身,将几块碎银搁在锃亮的木桌上,转身离去。
“姑娘,不听了吗?……”
跑堂伙计拿起桌上的碎银,看着离去的白衣女子背影问道。
那姑娘周身雪白,气质脱俗,跑堂伙计也不敢追上去再问,遥遥看着她消失于人海的背影。
满堂鼎沸了三日的茶馆,骤然噤声。
神女驻跸,阖城恭迎。
桑榆城本有四门,分列东南西北。近年来受妖物侵扰,城防薄弱,往往只开东门一处,今日为迎神女巡幸,四门皆开,每门皆有仙家弟子把守。
城门大开,万人空巷,仙盟弟子开道。万众翘首下,一辆全凭灵力催动的琉璃宝辇缓缓驶入东门。
辇身以清透的琉璃制成,象征仙盟身份的流云纹被随意地用来雕刻车身各处,垂挂四周的帷幕乃仙灵蛛丝织就,又有法铃垂挂四角,随灵辇的缓慢前行而泠泠作响,恍若梵音缭绕,净化污秽,普渡尘世。
微风拂动,檀香浮动,帷幕飘起,只见辇中端坐一清冷女子,一身霜白冰蚕雪绡罗裳,面带白纱,玉簪半挽如瀑青丝,额心一点雪白仙纹,含霜瞳孔冷淡疏离,全然一副不染纤尘的清冷神女貌。她本厌尘世污浊,又因悲悯苍生而自降俗世。
满城惊叹,凡夫俗子跪地景仰,唯恐惊扰仙姝。
既见神女,也有人连连将目光瞥向卿月。
无他,实在是二人的穿衣打扮和周身气度都太过相似,唯一的差别不过是神女高坐宝辇,而卿月隐入人群。
一个只可远远瞻仰,一个却可近瞧平视。
云车驶离,人群重归熙攘,却见方才立于街头的白衣女子不知何时早已离开。
卿月猜想过很多次神女出现的场景。可能是她与仙盟同门联手除妖,可能是她静立人群聆听民众苦诉妖祸,也可能是她独自出手设下阵法庇护一城百姓,却独独没想过是这样。
见民众于神女辇下噤声跪地,卿月顿觉无趣至极。
蛇巫降下天谶时,她期待的是一位普渡救世的神女,而不是一个端坐人群之上、冷冷接受万民跪拜的神女。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淡淡的失望,转身离开。
闲来无事,想起云归前几日的邀约,卿月索性信步前往城外落霞门。
落霞门在桑榆城西郊山林。卿月习惯地朝东门走。
这些时日,她一直从那里进出,忘了今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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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皆开。待出了城,她才记起西门才是去西郊的正路,却也懒得折返,只绕了个远路,沿城外小道往西行去。
她又顺路查探城池周边安危,清扫了些妖物。
待她慢悠悠地踱步至山门前时,琉璃云车早已到达,神女江沅端坐于正殿流霞殿。
桑榆见落霞,落霞门本是当地门派,又为仙盟十门之一。清修之地,俗子不可擅入。
为彰神女恩慈,落霞门今日对所有民众开放。凡愿瞻仰神女、敬奉神女者皆可入内。
往日仙云悠悠的清修之地,此刻已被乌压压的人群挤占,其中不乏穿金戴银的富商贵绅之流,更多是衣衫褴褛的寻常人家。普通人,向来才是大多数。
她穿过人群,迈上层层台阶,往高处的流霞殿走去。
云归在那。他虽是普通弟子,可毕竟属于仙盟第一宗天衍宗,眼下也受邀留于流霞殿。
他本就不是个静得住的性子。一整日繁琐礼节的来往中,他早已疲惫不堪。抬手遮住哈欠连连的嘴时,他见卿月往正殿走来,便寻机溜出。
“卿月阿姐,我都快闷死了,还不如去除妖活动活动筋骨呢。”
“伤都没好,又惦记着除妖了?”
卿月眉头微蹙。
“谁说没好,我今日可是活蹦乱跳的!呃——”
云归拍着胸脯保证道。他向来出手有力,眼下忘了控制力道,狠狠拍到胸前刚结痂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那日本就伤得极重,好在有药修悉心照料,前日才能下床。
仙盟本也未曾安排他任何差事,倒是他自己,才刚能下地又担忧城中今日四门大开,城防不足,自行请缨守卫。
还是同门顾忌他一身的伤,才给他安排了个随行护卫的差事,用不着与妖物接触。
卿月面露不虞,抬眸扫了他一眼。云归自知理亏,不该逞强,讪讪收回目光,低声央求道:
“除妖才是修士正事嘛。”
“让开让开!”
一群带刀侍卫冲散人群,刀柄横推,硬生生开出一条直通流霞殿的宽敞大道。他们分列两侧,面容整肃,手扶刀柄,目不斜视。
卿月回首,隔着重重山路,依稀分辨出从马车中探出的官帽。
为首者一身青色官服,踩着马夫的背,缓缓下车。他腰背挺直,眉眼淡漠,冷冷扫过被挤在外围的百姓,又不屑地收回目光,不徐不缓地前行。
身后,一大群官吏鱼贯随从,他们步履从容,面色疏离,无视周遭被挤得接连有人摔到的人群,直直往正殿走去。
左脚刚踏入流霞殿,他们冷傲的脸上瞬间换上恭敬之色,俯首折腰,抱拳行礼。
“俗子特率阖城官吏,拜迎神女殿下。问神女安……”
“卿月前辈,他们都聊了什么啊?”
碧海宗那位小女修念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垫着脚尖往殿内张望。
“没聊什么。”
念安转头看向云归。
云归眉头拧起,嘴角下撇,满脸嫌弃。
“聊了小半个时辰全是场面话,不就是什么都没聊。”
卿月耐心告罄,转身欲走。
“……我猜是来请神女加固护城阵的……”
“护城阵还未加固吗?”
她脚步一顿,转身问道。
桑榆城妖祸迫在眉睫,仙盟所设护城阵年久失修,难抵频仍妖祸。茶馆街巷,早言神女江沅阵符双修,又自创诸天神灭阵除妖。
卿月本以为,神女驾临桑榆城,自会先加固城中阵法,护城驱妖。可这一日,又是巡幸全城,又是下榻落霞门安歇,竟迟迟未见动作。
“这我也不知,想来是长老另有安排。”
云归只是普通弟子,从未探听长老议事。
卿月点点头,不再多问。
仙盟除妖三千余年,自是比她思虑周全。人间早因妖祸人心惶惶,人人皆似惊弓之鸟不敢出巢觅食,城池萧条。仙盟将神女高高捧起,大抵也是为了安抚人心,给凡人一个安稳生活的盼头。就说这几日,桑榆城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繁华与喧嚣。
“师姐,神女允了三日后加固护城阵,长老让我们这几日好好清扫城中妖物,还需你帮我查探阵法疏漏之处,也好揪出藏匿的妖物。”
初下山的小弟子,奉命跑来告知念安,未料又见着了卿月,顿时两眼放光。
“卿月前辈您也在!“您——”
“怎么,就没看到我啊?”
云归见状,故意板着脸,插嘴打趣道。
“可是,师兄你的伤——”
小弟子看着云归苍白的脸色,满脸担忧。
“没什么——”
云归故作轻松,忘情地一拍胸脯,疼得猛吸一口冷气,面目狰狞,咬牙挤出几个字,“……还,能打……”
看着这群人,卿月不由得敛眸叹息。
算了,她也别想清静了。看来她只能跟在他们身后,随时准备从妖物爪下抢人。
想到这儿,卿月又心生悲凉。她不可能每一次都能看住他们,这世上有太多这种修士,随时都有耿隐死去。
可或许,也正是因为一批又一批的他们,毫无自保之力的凡人才能在接连的妖祸中延续三千余年。
神女加固护城阵那日,全城景象与此前巡幸之时,并无二致。
万众簇拥下,神女端坐高台,抬手降下一道金光,覆盖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