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重归寂静,预想中被裂隙吞噬的坠落感,迟迟没有袭来。
打斗声在前方响起。
是仙盟修士来了吗?
子衿颤着眼睫,缓缓睁开双目。
遍地躺着倒下的游人,横七竖八。人人面色惨白。
她强撑着抬起沉重的头颅,只见倒伏的人群中,一抹白衣女子的身影兀自挺立溪畔。她孤身迎着妖物,毫无退却之意。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剑刃凝着清冽寒光。
如雪白衣,济世除妖,是她们方才议论过的神女吗?
子衿睁圆了眼睛,急欲看清传说中的神女真容,却只能望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于溪风中,寂然对峙。
鱼牛妖目露凶戾,愤怒挥舞双拳,狠狠地锤打胸膛。又忽而俯首,像斗牛一般,顶着双角横冲而来。
蹬蹬的脚步踏落地面,大地亦随之震颤。瘫倒在地的子衿,只觉得胸口被震得生疼。
白衣女子依旧静立原地,分毫未动。子衿心头瞬间揪紧,背冒冷汗。
那般坚硬的双角,若是撞在身上,一定会很疼吧。
子衿双手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她拼尽全身力气,才将沉重的身子从地面撑起半寸,又被妖物的脚步声震得直直倒下。
“小心!”
子衿不顾火烧般灼痛的喉咙,想要出声提醒白衣女子。可喉头滚了数下,却发不出半点声响,除了偶尔冒出的空气被挤压的细微声响。她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几度想要挣扎着往前爬,想要拉开快被妖物撞上的白衣女子。
铮——
清越剑鸣声裂空而响,一道刺目白光划破天际。剑光晃眼,子衿被迫闭紧双眼。
等她再睁开眼时,只见溪畔草间,孤零零地滚落一对断裂的牛角。
子衿勉力仰头,妖力散去大半,山压般沉重的身躯顿时变得轻盈,她终于可以抬起脖颈,往上看去。
鱼牛妖僵在离白衣女子半步远的位置,头上已没了那对牛角,满脸的鱼鳞片片翕张开来,似是在拼命地张嘴喘息。它那瞪得滚圆的双眼中,满是狰狞可怖的猩红血丝。
“哞——”
它再次暴怒嘶吼。
震波席卷而来,子衿的头又被无形的力道压得紧贴地面。脸摩擦在草地上,又烫又疼。她不死心地挣扎着抬头,想让灼痛的脸庞离开粗糙的地面,忽而感觉脖颈处一阵轻松。
子衿抬眼看去。
白衣女子依旧立在原地,手握雪白长剑,姿势与前一刻分毫无差,仿佛从未动过。
滴答,滴答,滴答……
血水自她的剑刃缓缓滴落,妖物轰然倒下。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子衿望着那熟悉的清冷眉眼,心头一震,这才认出——
那是卿月。
她抬手一挥,裂开的大地霎时合拢,连妖物的身躯一并吞去,只留一对牛角落在地面。
又是一阵冷风。
不是妖风,是倒地游人的连声惊呼聚成的冷气。
子衿看到,她提着剑,缓缓往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子衿姐姐,请起。”
收剑入鞘,卿月伸手来扶子衿。
子衿却一眼看到她被鲜血染红的白衣。
可惜了。
子衿连忙掏出手帕,想要替她擦去衣上和剑身的血迹。
“不必”,卿月轻轻按住她的手,不愿让那帕子也被血迹染红。她又抬眼看了看身后的春山,敛眸低声道,“还会脏的。”
这种浅溪,不可能是这种人形妖物的栖居之地。山上,才是它的真正巢穴。而那里,会有更多它的同类。
卿月自嘲扯了扯唇角。
她想,自己已经彻底认同了云归等人除妖必除尽的观点了。
修士,不会每一次都恰好赶来。
她不会再手软,放任平芜城满城百姓置于妖物威胁下。
“子衿姐姐可曾去过山上?”
子衿不解其意,愣愣地点头。
“那姐姐觉得,这山上可有隐蔽幽森处,又与这条溪水相连?”
“那里,斜坡后面有一处山洞,”子衿惊魂未定地指着山腰某处,“有樵夫发现过,但我们都不敢进去看。”
“神女神女,我知道那个跌水洞,我带您去!”
是之前那个不断追问的男子。他一脸狼狈地爬起来,又高举着手,趔趄着朝卿月跑来。
“我不是神女。”
卿月不愿沾染是非,出口反驳。她注意到,周围的游人大多也持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影从附和。
“总之是您救了大家就是。”
他不以为然地笑道,坦然磊落。
“你是修士?”
卿月还记得,妖物出现的时候,这人还试图逆着人流阻拦妖物。
“算不上正规修士。我小时候被师父在路边捡到,就留在山里跟他老人家修行,近日才跑出来。”
他想起自己方才的糟糕表现,又连连补充道:
“前辈放心,你除妖的时候我绝对可以自保。”
卿月点点头,他立马激动地蹿到她面前带路。
“前辈前辈,在下逐遥,敢问前辈名讳?”
“这有石子,您当心脚下。”
“当心树枝,别刮着了您的头发。”
……
卿月实在有些后悔找了逐遥带路。
太聒噪了。
细心分开湿漉漉的草丛,又用手测了一下树枝的高度,逐遥才敢转过身让卿月走过。
“不必如此。”
他实在有些殷勤地过分。
“不费心不费心,在下心甘情愿。”
修士慕强,能为卿月开道,逐遥只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见他实在笑得过分灿烂,卿月无奈莞尔。
她当初在温瑜面前,怕也是这般聒噪吧,难得温瑜耐心,也都忍了下来。
耳畔溪水淙淙,应和着喋喋不休的逐遥。
卿月难得放松了下来,静静听着山林鸟鸣婉转,草木飒飒。
“……前辈……”
一缕冷风忽而冒出,贴着裸露的脖颈吹拂,逐遥颤颤着呼唤卿月。
“噤声。”
逐遥转身,就见卿月眉头紧锁看向自己身后。
见卿月神色凝重,逐遥心头一紧,自以为自己命不久矣。他颤颤巍巍地转动身子,看向背后。
身后空有溪水潺湲,并无它物。
“前辈,你吓我。”
见身后并无妖物,逐遥一脸委屈,抬脚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啊——”
数道灵光弹出,如蚕丝般将逐遥密不透风地裹住。逐遥试着催动灵力挣脱,却是分毫动弹不得。
“霁雪。”
雪白的剑光闪现,捆缚逐遥的灵光登时消失。
逐遥惊魂未定地躲到卿月身后,探头望向那颗普通的石子。仔细瞧来,才发现它的底部竟刻着细小的密纹。
“好厉害的阵法!不对,有它拦着,妖物怎么还会到山下?”
“你上次来的时候,有它吗?”
“我之前都是沿着樵夫踩出的小路走,没走过这条路。”
卿月点点头,不再多问。
“前辈,您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你不说话的话,正好。”
“……”
逐遥默默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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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
只可惜他的嘴巴歇不了多久。
“……前辈,咱,咱能说会话吗?……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逐遥缩着腰将卿月牢牢护在身前。
他害怕地从侧面探出脑袋往前看,又不敢碰卿月,只好双手抓住霁雪。
“……你拔剑还是我拔剑?”
卿月低头看了一眼他紧紧握住霁雪的手。
“嘿,您拔剑,您拔剑。我拔剑鞘。”
他讪讪着往下移动双手,紧紧抓住霁雪剑鞘。
离了卿月,外面都是阵法和妖物,他可不敢轻易放开。
四周复又陷入沉静。
“不对——”
卿月转头看向溪面。
“流水声消失了。”
逐遥吓得立马蹲下抱住她的大腿。
“是那里吗?”
卿月抬眸望向不远处的跌水溪滩。
“是是是。”
“你留下,还是跟着我?”
逐遥探头看了看前方的跌水洞,又迅速地瞥了眼身后。
“跟着您!”
妖物巢穴固然可怕,可没有前辈的身后更恐怖好不好!
逐遥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双手紧紧握住霁雪剑鞘。
卿月看了他一眼,放慢脚步,朝前走去。
那是溪水在山腰处形成的一人高的跌水溪滩。
穿过水幕,背后是一个半人高的山洞入口。
卿月猫着腰钻进,逐遥紧紧跟在身后。
洞内幽暗微凉,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与淡淡的妖邪浊气。
走了十几步,卿月忽然停住,逐遥抬头去看,这才发现已到了洞穴深处。
宽敞的洞内,腰背也可以随意伸直。
从卿月身后探头往前看,逐遥才明白她脚步顿住的原因。
洞中是抱成一团的小妖,身形稚嫩,气息微弱。见了生人,它们龇牙咧嘴,却只有稀薄妖力流转。
“都是刚化生的小妖?”
卿月点点头,垂眸看向那群小妖。
“瞧着也没害人的能力,怪可怜的,我们走吧。”
逐遥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察觉身旁无人跟上,他转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卿月。
“前辈,不走吗?”
卿月没有回答,只是捏紧了身侧的霁雪,神色复杂地看着那群小妖。
“都还是些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害不了人的。”
逐遥见卿月不放心,特意走到小妖面前。
它们个个龇牙咧嘴,出手攻击逐遥。他未曾动用灵力,也轻易躲过了攻击。
“看,这不是没事吗?”
逐遥转过身,笑着看向她。
“妖会长大,会变强。”
“附近不还有个特别厉害的锁妖阵吗?”
“可今日山下却出现了妖。”
“那不是意外吗?”
“可它险些要了山下所有游人的性命。包括你,逐遥。”
逐遥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我赌不起,也不能赌。”
不能赌下一次刚好有厉害的修士在,也不能赌附近的仙门能及时赶来,救下每一个无辜路人。
逐遥低下头,不再说话。
一瞬间,卿月好像看见初次遇上仙盟除妖的自己。
她无声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缓声开口:
“逐遥,到我身后来,别让血溅到你身上。”
他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前辈,我来吧。”
“……”
“我也是修士,既下了山,就要保护山下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