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逐遥一言不发,垂着头默默跟在她身后。
“逐遥……”
卿月心里五味杂陈,回头叫住逐遥,却又不再言语。
说什么呢?有什么好说的呢?语言太过苍白,又何必打搅他。
转头时,她又瞥见了他衣上的血。
猩红的血落在浅蓝的衣服胸口,太过刺眼。
“衣裳沾了血,要用净尘术去掉吗?”
卿月抬手掐诀。
“前辈衣裳也沾了,为何不去掉呢?”
他扯动唇角,牵起一抹苦笑。
“……对不起。”
卿月的声音,低不可闻。
“前辈何须内疚。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从未逼迫于我。是我,偏心人而杀了妖。”
他唇角的笑,更加苦涩。卿月不敢再看,垂头看向脚下。
风过深林,脚边溪水,依旧潺潺。
“山下人多,要换条路吗?”
她不知道,该怎样带着他再走到人前。
“妖物一闹,山下哪还有什么人。”
卿月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沿着溪水下山。
望向山下的时候,她目露怅然。
如此热闹的“谢春山”,当真是可惜了。
“没出什么事吧,你俩怎么垂头丧气的?”
卿月下意识地摇摇头。
俄而才反应过来,这女声是如此熟悉。她讶异地抬起来头,却见子衿等人关切地围了上来。
她们,都没有走。
“你们没回去吗?”
“是我把你带来的,怎么能把你独自留在这?再说了,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我也是人。”
被无视了个彻彻底底,逐遥小声抱怨。
“你个毛头小子,看起来就不靠谱。现在不当鹌鹑了,我当你转性了呢。快擦擦衣上的血。”
听到这话,逐遥才像是活过来似的,不再垂头丧气,使了个净尘术除去血迹。
子衿这才满意转回头,看向卿月。
“子衿姐姐——”
卿月想要阻止,子衿完全没给她机会,直接上手去擦她衣服上的血迹。
“我拿着帕子不放,就为了这事。现在又不用再去除妖了,你别想推拒。”
卿月无奈,只能配合她。
“女仙可是仙盟的人?”
问话的是个中年人,一身紫袍,叉手俯腰,头上官帽微微倾斜,面色通红,看起来像是闻讯匆匆赶来的地方长官。身后还跟着一群同样叉手行礼的官吏。
“不是。”
紫袍官员微微抬头,细细打量卿月的打扮。
卿月微感不适,别开了目光。
他见女子一身白衣,并无流云纹为饰,也这才信她并未说谎。
“那敢问女仙出自何门?”
“山野孤客,并无师门。”
紫袍官员点点头,不再多问。
“女仙出手除妖,救我平芜百姓,下官愿略尽绵薄之力,以感女仙之恩。鄙舍虽陋,还望女仙勿嫌,下榻暂歇。”
他伸出右手,做出邀请之势。
“大人不必如此。我除妖不为报酬。”
卿月扶起官员,婉言谢绝。
“不不不,这怎么能行呢?女仙救了我们,大伙都乐意孝敬您!”
附近观望的百姓嚷道。
先前被子衿等姑娘挡住,卿月这才发现山脚的游人都未散去。
平芜,终究和桑榆城不一样。这里少受妖物侵扰,自然更不会因妖物废弃自己的生活。
“不用跟我们客气。平芜的繁华,可不减京都。”
见她出神,子衿笑着说道。
“子衿姐姐,真的不必了,我可从未听过仙盟弟子除妖还要收报酬的。”
“那些修士是从未受过报酬,但大伙每年孝敬仙盟的可不少。法器锻造,符箓消耗,阵法维护,哪一样不是流水的银子,人家帮我们除妖,我们孝敬也是应该的。好姑娘,你就别跟我们见外了。”
子衿伸手揽过她,作势便要带着她踏上官员迎接的马车。
“真的不必了。我生活无忧,不必动用你们辛苦赚来的钱。世间从来不乏贫苦饥民,大人若有心,不妨多看看他们。”
卿月抽出被子衿紧紧抱着的手,看向紫袍官员,坚定拒绝。
在场的百姓,听闻此言,竟跪地叩首,纷纷大喊:
“女仙大恩!”
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快快请起,大家不必如此。我除妖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万万担当不起如此大礼!”
卿月伸手去扶,却根本扶不过来满地的百姓。
“可您,是唯一一个既帮我们除妖,又惦记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还替我们向府尹大人说话的。”
“平日里我们交的供奉可不比税收少。若还想再求个符箓灵药的,也实在扣不出来一个铜板。”
“是啊是啊,没个符箓护身的,出远门也不安心啊。”
……
“快起快起,我只是个普通修士!符箓和灵药我这还有些,若有谁真的需要,我可以送些。”
卿月甚至能听到有不少人在轻呼“神女”。
她真想扶额苦叹,求助的目光连连瞥向子衿等人。
子衿无奈摆手,她也爱莫能助。
“等等,前辈,我刚想起还漏了一处地方没查看!”
逐遥故作惊慌叫道,又偷偷向她眨了眨眼。
卿月心领神会。
“慢不得,这就去!”
说着,便化作两道灵光飞往山上去。
落下的时候,逐遥准备就地坐下,用脚扫了扫地上的石子,忽而顿住脚步,望向卿月。
“前辈……”
他满脸哀怨。
差一点又碰到阵法了。
不好的回忆在脑海浮现,他真怀疑卿月是不是故意逗他,净挑他的伤心处回顾。
“等等!”
卿月眸光一滞。
逐遥顿时僵住身形,丝毫不敢乱动。
她走到逐遥脚边,用剑轻轻挑开地上的石子,细细查看它们底部的密纹。
“这阵法刚刚被人动过。”
她抬头看向逐遥。
逐遥调用灵力去感受此处阵法
“它之前待我可没这么客气温和。”
他屈膝蹲伏,小心翼翼地翻看那颗石子。又眉头紧缩,仔细回忆之前看过的密纹。
“……我看不出来哪里被改过,前辈你别为难我这个剑修了,教教我呗。”
逐遥期待地眨眼看向她。
能得这样的大能指导,他不要太赚好不!
哪知卿月竟摇了摇头。
“前辈,我天赋不差的,可以扶上墙……”
“我算术修和半个剑修,阵法只能看个大概,并不知晓细微之处。”
“前辈又在搪塞我了!旁的术修剑修说自己不懂阵法倒还能信,前辈你这么厉害,至少也修了上百年的道了,便是闲暇时翻翻也抵得过一个普通高阶法修了。”
“十年。”
“?”
“我修了十年。”
“……!”
逐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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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
前辈修道的时间竟比他还短,这就是天赋怪吗!
不行不行,他要缓缓。
他一边用手给自己扇风冷静,一边远离溪畔、走向深林。
“你去哪?”
“找朽木!我要跟同类说说话。”
卿月无奈扶额。
也罢,逐遥并不是个莽撞性子,既知此处古怪,必定不会离她太远。
她蹲下来,再次端详地上的阵法。
待到站起来回头找寻逐遥时,她意外发现这个位置竟刚好可将山脚一览无余,沿途并无高大树木遮挡视线,而视野的正中,正是她在山下站的位置。
有人在旁窥这一切!
他必定也是改动阵法的人,道行高深。
卿月顿觉后背发麻,感觉身后正有无数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而她,全然不知。
她最讨厌这种被人暗中窥视的感觉!
她垂下眼睫,不动声色地调用意念感知,一道隐晦的神识在正探究地落在她的背后。
他竟还在窥视!
卿月眉间瞬间染上寒意,心底怒意翻涌,愤然转身。那人察觉到她已发现,立即收回了神识。
她可不会善罢甘休。一时间,草木剧烈摇晃,鸟雀惊散,磅礴的灵力自她周身散开,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拷问山间每一处生灵,窥视者无处可避!
斜坡处的水幕被撕裂,良久,一个身穿月灰色法袍的老者缓缓走出。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地上。若是旁人看见,定以为这是位和善又强大的修士大能,遭受如此磅礴的灵力威压,竟还能面色和缓,从容不迫,丝毫不计较小辈的冒犯。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强撑之下的步履维艰,脚边一块小小的石子,都有可能暴露他的外强中干。
方才在洞里的时候,他虽及时收回了那缕探究的神识,又立即施法掩饰阻挡,还是被那道磅礴的灵力威压震出了内伤。被小辈伤成这样,实在有失颜面,他在洞内调息了许久,才让自己看起来无恙。
走出水幕时,他压下满腔怒意,舒展眉眼,展露仙门长老独有的宽和,仿佛是遇上冒失弟子的无奈长老。从容地走到卿月身前三步之遥处,他缓缓站定,微微抬眼,带着师长般和善的目光落在卿月身上,沉默不言,仿佛是在等这个冒失的小弟子先行开口,主动认错。
卿月可不准备给他什么好脸色,更不可陪他上演师慈徒孝的温情戏。她神色淡淡,目光微微扫过他的周身后,便直视他的眼睛,毫无低头认错之态,也未收敛沉重的灵力威压。
他被卿月的姿态激得生怒,面上却不显,看起来依旧是个和善的长者。
时间在流逝,溪水依旧欢快往前淌,无人为长老身份俯首。
他再也按捺不住,神色分毫未变,却暗中调动灵力,想要给她一个教训。山间,两拨无形的霸道灵力暗中抗衡,像是急着抢占阵地的先锋,彼此分毫不让。
强烈的窒闷感逼来,他只觉得周身的空气都被抢夺挤占,呼吸愈发艰难,额暴冷汗。调息不稳下,浑身经脉也开始灼痛。
“唔……,前辈,我快要不行了……”
是逐遥的声音。
卿月的灵力会避开逐遥,可长老不会。
逐遥安危要紧,卿月立时收敛灵力,快步上前查看。
他见卿月分神,本想趁机偷袭。转念一想,目前她最多使了三成力量,自己便已难以支撑,纵然一击得逞,也免不得被她反扑。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他趁机收手,留给自己一个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