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城外,原野辽阔,极目眺望,又见春山低眸。微风轻抚芳草,落英悠悠飘卷。
忽闻身后漾来一声低笑,卿月闻声回首,见一妙龄女子正掩唇轻笑。青衣微扬,眉眼弯起,眸光灵动。
撞见卿月清冷疑惑的目光,青衣女子笑意更盛,唇间溢出哧哧笑声。
“我笑姑娘不解风情。不过须臾一生,姑娘却只顾垂首赶路,可怜了这平芜城的一片春色。”
卿月微显局促地别过脸庞,纤长睫毛轻轻颤动,目光瞥向远处。却见阡陌山脚,平旷大路,皆是人头攒动。
她轻声开口,音色清浅:
“平芜城,很安全吗?”
“难怪。姑娘是打上游来的?”
卿月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也算不上特别安全,只是比起邻近妖域的清河上游,这地方自然安生些。”
青衣女子轻声叹气,眉间也染上了一抹浅淡郁色。转瞬她又拂去愁绪,弯眼笑道:
“罢了,今日出游,不聊这些。姑娘快同我们一起去。”
未等卿月应声,她便自然地伸手揽着她的肩头,步履轻盈往山脚亭台行去。
亭名溪云,倚一弯浅溪而建。溪水自春山深处蜿蜒而出,绕着山脚平地缓缓淌过,水声泠泠。
溪云亭中一片姹紫嫣红,皆是女子罗裳。
“快看,那不是子衿姐姐吗?旁边还有个清冷的小姑娘。”
“我说子衿姐姐怎的转眼就没了踪影,原是又去半路拐人家小姑娘了。”
一群摇着罗扇的妙龄女子,见青衣女子子衿揽着一个姑娘走来,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纷纷凑上前来。
“是上游来的小姑娘。你们这样扑上来,可别吓着人家。”
这群人,最爱看清冷姑娘害羞,往日见了都跟饿虎扑食似的。一听是上游来的姑娘,倒难得地恢复了几分矜持,又摇起了扇子,纷纷侧身让出石凳席位,柔声邀卿月落座休憩。
“子衿姐姐来迟了,可得自罚三杯。”
她们看出卿月的拘谨,便围着子衿调侃说笑,想消解她的局促。
子衿爽快地连饮三杯果酒。
卿月瞧得分明,子衿就连仰面掩唇饮酒时,那双眼都始终粘在她身上,丝毫不曾移开。就连围着子衿的那群女子,明明是在监督子衿罚酒,可那目光也屡屡瞥向她。
卿月明白,她们只是过分热情,并无恶意。
“妹妹来得赶巧,正好碰上谢春山,可要好好玩玩。”
见卿月神色渐渐松弛,她们又打开了话匣子,说起平芜城的谢春山之俗。
当地人素来醉心春山美景。如今时值暮春,春山将逝,平芜城便有“谢春山”古俗,阖城出游,别春迎夏,好不热闹。
“早闻神女巡幸上游城池,卿月妹妹既是打上游而来,可曾见过神女?”
天谶神女之事遍传人间,人人好奇,这些女子自然也不能免俗。
卿月点点头,本不欲多言,却见她们个个伸长了脖子,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一副静心待听的模样,只好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也无甚特别,就像琉璃云辇里一座被供奉的神像”
“扑哧——”
众人纷纷拿起罗扇,皆是执扇掩唇,忍俊不禁。
“我还当卿月妹妹是个呆子,不曾想这张嘴儿竟也是如此的厉害。”
她们顿时笑得东倒西歪,像是被吹得花枝乱颤的花儿,
亭中笑语,亦惊动了溪边游人,他们也开始闲谈神女之事。
平芜城地处中原腹地,少受妖祸侵害,当地人聊起仙盟与神女,言语间也更肆意,少有顾忌。
“就那预言中的神女?蛇巫族也承认神女的身份了吗?”
一名男子盘腿坐在地上,咬着野果,用肩头撞了撞身边人,凑过去好奇地问。
同行的人摇了摇头。
“那倒没。他们隐于蛇巫山,与世隔绝,不掺和凡尘俗事。”
不远处的一位老者捋着胡须,颔首轻言。
那男子立刻探过身子追问:
“这么大的事,就没人去求证吗?”
“怎会没有?“只是……”老者轻叹一声,咽下未尽的话语。
他垂头看着溪面,不再说话。
“喂,接着!老人家你先填填肚子。”
男子扔过去几个野果。老者接住,在溪水里洗了洗,咬了一口,才慢慢说:
“——只是,自打那预言出来,蛇巫山就找不到了。整座山都被浓雾裹住,进去了也找不着路,兜兜转转又会绕回原地。”
“蛇巫族的人自己就没点反应吗?他们次次大祭问卜妖祸,不像是不上心啊?如今好不容易得了结果,神女也找到了,怎会反倒全躲起来了?”
原本坐在地上的男子,这时连果子也不吃了。
“这,我也说不清。不过听说,那些人虽没能进得了蛇巫山,但也在山外见到了蛇巫留下的讯息。说他们只祭祀占卜,神女济世的预言千真万确。”
“老伯,巫咸落住的也是蛇巫族人,他们没说什么吗?”
卿月不禁问道。
她还记得山脚那浓稠得化不开的迷雾,外人无法进入倒也正常,可巫咸落的蛇巫并未隐世,难道就没人去询问他们吗?
老者闻言,更是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悲悯。
“唉,说来也是不幸。蛇巫得出神女预言后,妖物嫉恨,有心报复。它们找不到山中蛇巫,就不惜代价血洗了整个巫咸落,活下来的人也都躲回山上了。……这世上再没什么巫咸落了……”
卿月登时眼眶通红,她垂下眼睛,紧紧握住霁雪,指节绷得泛白。
“卿月妹妹去过巫咸落?”子衿轻声问。
“嗯,只是有些难以接受。我出山后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巫咸落,那里民风淳朴、与世无争,怎会……他们明明有阵法和山上蛇巫庇佑啊。”
眼前溪水漾漾,光可鉴人。卿月神思恍惚,竟像又看到了幻梦中的妖物屠戮村落。
子衿不再多问,轻轻拍着她的肩,静静地陪着。亭中其余女子也纷纷端起桌上精致糕点,轻声放到卿月面前。
亭外的议论还在继续。
“这就信了?这就把那位当成神女捧起来了?”
坐在地上的男子皱眉道。显然老者的话并不能教他信服。
“无知后生,不可妄言。那可是仙盟找到的神女,三千年来一直在帮咱们除妖的仙盟啊!就去年,要不是仙盟弟子来得及时,我一大家子早就下面去了!”
老者被男子的狂妄之言激得转身欲走。
“慢着呀老人家,我不是有心跟你吵。只是我不信什么因果,只信结果。依你说,这仙盟修士道行不浅吧?若真一心除妖,三千年了,妖祸怎么还不见平息?”
男子虽不愿触怒老人,可还是说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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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想法。
“唉,你也不必为难老人家了,这事又有谁知道呢。”
旁边的庄稼汉连忙劝和道,长叹一声:
“……谁知道呢。就跟那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男子犹自摇头。
旁边正在向游人兜售货物的行脚商人听到这话,满脸圆滑笑意,转身侃侃而谈:
“我走南闯北,多少知道些。自打那蛇巫预言传出来,大伙都盼着寻到神女,平了这妖祸。谁承想,那些妖物反倒越来越猖狂了——我就亲眼见过,那护城阵还好端端的,它们竟能在城里害人。仙盟一看这还了得,赶紧找来神女巡幸。您猜怎么着?”
他压低声音,凑到男子面前。
“嘿,这神女到过的地方,妖物还真就安分了。这不,大伙的日子好过了,自然更敬重仙盟和神女了。”
说罢,他又拿出方才向游人兜售的小玩意,递到男子面前招揽生意:
“小兄弟,要不要买个?”
男子摆手拒绝。商人看出他性子倔,也不勉强,又转身走向人群,继续殷勤兜售。
卿月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溪水潺潺,春山依旧。
“哪个促狭鬼,敢在本姑娘背后吹凉风,仔细你的爪子!”
溪云亭内靠溪一层,一名紫衣女子面露愠色,转身回望,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她眉心微蹙,目光又连连扫过附近的人群,依旧毫无所获。
“不必寻了,我站在这里看得真切,方才你背后并无旁人。”
子衿出言劝阻。
“我总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紫衣女子拢了拢衣襟,面露费解。
“想来是溪风,快披上披帛挡一挡吧。”
紫衣女子抬头望了望天,眉头愈发紧蹙。
“奇了怪了,明明还是艳阳天。”
卿月亦抬眸望天,又看了一眼紫衣女子站的位置。她的背后,正是蓊郁的春山。偶尔一阵谷风吹过,拂起一层层清浅涟漪,漾向溪水上游,春山高处
她心头骤紧,当即出声急喝:
“快离开溪水——”
这个时辰,紫衣女子背靠山头,溪风吹的是不该是她的后脖颈!
溪边众人不解其由,闻声却不敢迟疑,纷纷起身往后退避。
哗啦——
溪水猛然炸开,白浪翻涌。
明明是清浅平静的小溪,竟能溅起丈高水幕。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坠落,声声清晰。
众人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去,只见溪岸水畔,立着一道高大魁梧的男子身影。
一见人形,众人稍稍放宽心神,缓缓抬眼,目光上移,想要看清来人容貌。可这一眼望去,方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人人心跳如鼓,面露惊恐。
那人脸上,满是黑灰色鱼鳞,头顶突兀地耸立一对嶙峋牛角。
是妖!
“哞——”
低沉的吼叫声荡开,震得逃跑的众人直直倒地。耳朵震得生疼,倒这地的人试图捂住双耳来抵御鱼牛妖的声音攻击。
哗啦——
脚下大地骤然震颤开裂,一条深不见底的地缝迅速扩张,如同地兽张开漆黑大嘴,叫嚣着吞噬地上口食。
大地摇晃不止,子衿望着不断逼近的深渊,眼中涌上绝望,苦涩地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