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752章,军心崩裂
    晨雾很薄。

    薄得像一层脏的纱,挂在南门城头。

    “对面有人来了!”

    忽然,一名守军低呼一声。

    哗啦啦——

    一片甲叶摩擦声响起,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有人本能地握紧弓箭,有人伏低身子,有人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脑袋。

    阿古也抬起头。

    城外,汉军阵列前方,两匹马缓缓走了出来。

    既不是冲锋,也不是传令,更不像劝降。

    那两匹马走得太慢了。慢得不像是在战场上,倒像是在赶一段没有尽头的路。

    马蹄踩过湿冷的大地,一下,又一下。

    哒。

    哒。

    哒。

    阿古皱起眉头,死死盯着打头那人。

    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形很熟。肩膀宽,背脊直,右手握缰的姿势也熟。

    阿古心里咯噔一下。

    不可能。

    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旁边已经有人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石……石统领?”

    城头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另一人探出半个身子,眼珠子几乎瞪出来。

    “是石达统领!”

    “真是他!”

    “他没死?”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阿古浑身僵住,视线穿过晨雾,死死钉在那匹枣红马上。

    没错,是石达。

    西梁王身边最亲近的亲卫统领。

    “你们看他旁边!”

    有人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他婆娘!”

    “还有娃!”

    “两个娃都在!”

    这一声,堪比战鼓。

    城头上的羯兵全都站了起来,纷纷从垛口后探出身子。

    枣红马上,石达紧紧攥着缰绳。

    他的右手虎口还缠着白布,隐隐有血色渗出来。

    小儿子被布兜绑在他背后,小脑袋靠着他的肩,还没完全醒。大儿子坐在马前,两只小手死死揪着马鬃,嘴唇紧紧地抿着。

    另一匹马上,他的妻子紧紧跟在旁边。

    妇人脸色憔悴,眼眶红肿,头发也只是简单拢了一下。

    羯兵们目瞪口呆,有人对视了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

    石达身上没有枷锁,妇人身上没有绳子,孩子身上也没有绳子,两骑就这么直愣愣地走过来,没有汉军兵卒在后面推搡,没有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没有任何被押送的狼狈。

    他们就像……

    一家从死地里走出来的人。

    城头上的风忽然凉了几分,阿古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心头陡然一片混乱。

    昨夜,主上说汉人狡诈,说林川所谓一命换一命,全是毒计。主上亲手杀尽家眷,用血告诉他们——别想了,没路了,汉人不会守信。

    他们信了,真的信了。

    他们把所有的牵挂都往心底最深处摁,摁不住就拿刀背砸自己的胸口,逼着自己不要再想。

    可现在……

    眼前这一幕……这算什么?

    那昨夜他们拼命压下去的那些念头,又算什么?

    石达低着头,看了一眼马前的大儿子。孩子的身体绷得很紧,他能感觉到。

    “怕吗?”石达低声问他。

    孩子咬住嘴唇,用力摇头。

    石达沉默了一下,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不丢人。”

    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石达没有看他,只看着前方那座南门。

    “人活着,哪有不怕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孩子和身侧的妻子能听见。

    妇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又红了,死死忍着没哭。

    大儿子小声问道:“阿爸,我们去哪儿?”

    石达的手指微微一紧。

    去哪儿?

    这个问题,他昨夜想了一夜。

    往前,是活路。

    回头,是二十年的旧主、旧袍泽、旧恩义。

    那座城里,有他跟随西梁王打下来的半生。

    有他一起喝过酒、分过肉、同睡过雪地的兄弟。

    也有他亲眼看过却没能拦下的血债。

    他曾经以为,有些线这辈子都不能跨。

    跨过去,就是叛。

    可林川逼着他把那条线看清楚了。

    石达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底已经没有昨夜那种挣扎,只剩一种被刀刮过后的空。

    “往前走。”他说。

    孩子听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匹马继续向前。

    城头上,死寂开始裂开。

    有人喘得越来越重,有人握着弓的手开始发抖,有人低头去摸怀里那块小骨牌,有人的眼眶开始变得通红。

    阿古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腰间那截羊皮腰带。

    粗糙,发硬,针脚歪得厉害。

    他婆娘缝的。

    当年她把腰带塞给他的时候,他还嫌弃,说这玩意儿丑得像狗啃的。

    她叉着腰骂他:“嫌丑你自己缝去!上战场保命的东西,还要好看?你脸咋那么大呢!”

    那时候他还笑。

    一边骂她嘴毒,一边偷偷把腰带系上。

    后来几年,打仗、迁营、抢粮、杀人、剥皮,这腰带一直没摘。

    昨夜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女人忘了,把孩子也忘了。

    因为不忘,就没法死战。

    可现在,指尖碰到那歪歪扭扭的线脚,那些被他硬塞进血里的东西,像野草一样疯长出来。

    婆娘抱着孩子站在帐门口,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

    孩子刚会走路时,扑过来抱他腿,鼻涕全蹭在他裤子上。

    冬天帐里漏风,三个人挤在一张破毡子里,孩子睡中间,小脚丫冰得他龇牙咧嘴。

    那些日子穷得要命,烦得要命。

    可现在想起来,每一下都扎心。

    阿古眼眶发酸。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两匹马,心底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石达的妻儿能活。

    那我的呢?

    我婆娘是不是也还活着?

    我娃是不是也还在?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按不住。

    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汉人……真放人了?”

    没人回答,但答案就在城外。

    另一侧,一名百夫长终于察觉不对,脸色骤变。

    他猛地拔刀,怒喝一声:

    “都看什么!”

    “趴下!守位!”

    “弓手备箭!谁再探头,军法处置!”

    往日里,他这一嗓子下去,下面的人早就缩回去了。

    可这一次,没有人动。

    所有人依旧盯着城外,像中了邪。

    百夫长额头青筋暴起,几步冲到最近一名羯兵身边,一脚踹在那人腿弯。

    “跪下!”

    那士卒猝不及防,被踹得单膝砸地。

    可他没有喊疼,也没有求饶,只是慢慢抬起头,看了百夫长一眼。

    那一眼很空,空得吓人。

    百夫长心里莫名一寒,却还是厉声怒骂:“主上昨夜以阖家性命殉城,为的就是让我等死战!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对得起主上吗?对得起死去的王府家眷吗?”

    他说得声嘶力竭,可没有人接话。

    越没人接话,他越慌。

    他宁愿这些人吵,宁愿他们反驳,宁愿他们拔刀顶撞。

    百夫长的后背慢慢冒出冷汗,他扭头看了一眼城外的两骑,又看了一眼沉默的羯兵们,咬了咬牙,扭头就朝王府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