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王府,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南门外的第一声炮响。
只要炮声一响,今日这一战,就算真正开始了。
堂内一众将官,没有人说话。
昨夜的血腥味仿佛还在萦绕。那些被拖走的尸体,那些女人孩子临死前的哭声,还有校场上两万多人撕裂喉咙的战吼,都像是没退潮的血水,压在每个人心底。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就是最后一战了。
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踉踉跄跄的人影冲了进来。
一名亲卫脚下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脸色惨白。
那模样,不像是见了汉军攻城,倒像是见了鬼。
“主上……南门传来消息……”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西梁王猛地抬眼。
“汉军攻城了?”
“不是。”
亲卫一头磕在地上,“是……是石达。”
大堂里,空气猛地一凝。
石虎整个人一震,双目骤然瞪圆。
“石达?”
他的手指瞬间攥紧铁锥。
“汉人把他杀了?”
“没有。”
亲卫抬起头,眼神发直。
“他还活着。”
这四个字一出,堂内几名将官的脸色瞬间变了。
石虎死死盯着那亲卫:“你再说一遍!”
亲卫浑身发抖,硬着头皮说道:“石达还活着,汉人把他放了,他带着妻儿,从汉军大营里出来了。”
轰——
堂内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炸开。
昨夜西梁王亲手杀尽妻妾儿女,用一府人的血,把两万多人的心重新钉死在城墙上。
可是现在……
西梁王猛地站了起来,甲叶哗啦一声响。
“什么?!”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这个结果。
亲卫脸色惨白:“主上,南墙已经乱了!几个百夫长快要压不住了!”
石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其他将官更是满脸煞白。
所有人都明白了。
林川的这一手,太毒,太狠。
昨夜主上用“绝路”逼出死志,今日林川就用一个活人,把这一步棋直接破了。
“主上!”
石虎猛地上前一步,“军心已动,必须立刻杀人!把南墙压回去!”
“压不回去了。”苍老的声音响起。
石虎怔在了原地。
西梁王转过头,望向南门方向。
殿门敞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意。
这个林川……究竟是人还是鬼……
他本以为能撑到汉军攻城。只要火炮一响,汉军攻入内城,就有翻盘的机会。
战场会替他们做选择。
可是林川,压根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甚至不需要攻城……
“林川……”
西梁王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苦笑了一下。
“好手段啊……”
堂内,无人敢接话。
石虎急声道:“主上,现在还来得及!末将亲自去南墙,谁敢乱,末将就砸碎他的脑袋!”
“你砸得碎几颗?”
西梁王看了他一眼。
“一百颗?一千颗?”
石虎咬牙切齿道:“只要杀起来,总有压得住的时候。”
西梁王摇摇头,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输了。
但他不想承认。
胸腔起伏了一下,灰败的眼神,一点一点燃烧了起来。
“传令。”
“打,开,南,门!”
满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名万夫长脸色大变,下意识道:“主上,不可!汉军阵列已成,城外空旷,我军若是出城——”
西梁王冷冷看了他一眼,那万夫长的后半句话直接噎回喉咙里。
“全军出击。”
西梁王的声音骤然拔高。
“死战迎敌!”
短暂的错愕之后,石虎眼底骤然燃起一片癫狂的光。
他明白了。
主上要在消息扩散开之前,把人都推出去,决死一战。
所有的焦躁,在这一刻都被点燃成了战意。
他咧嘴笑了起来,猛地攥紧铁锥。
“末将亲自开路!”
……
片刻之后,内城深处,苍凉的战号轰然炸响。
呜——
呜——
呜——
号角声撕开晨雾,压过城头上的嘈杂,也压过南门外的风声。
内城长街上,一队队传令兵沿着城道狂奔。
“主上有令!”
“大开南门!”
“全军弃守城墙!”
“列阵出城!死战迎敌!”
军令如火,顷刻传遍全城。
各道城墙上,百夫长拔出刀来,声嘶力竭地吼着:“全员下墙!即刻列队!”
城内校场与主干道,已然彻底沸腾。
战马嘶鸣此起彼伏,亲卫营、厚铠重骑兵尽数整装出动,一队队骑兵轰鸣奔向南门方向,原本分散在四面城墙、街巷堵口的守军,尽数弃防回撤,朝着南门飞速集结。
长街尽头,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石虎跨坐一匹黄骠战马之上,奔驰而来。
他一身重铠,甲片层层叠叠泛着冷硬寒光,肌肉蓄势紧绷,那柄六十斤的玄铁重锥,被他横亘在马鞍之前,杀伐之气毫无保留地炸开。
前路是死局又如何?
军心松动又如何?
今日便要带着全军,以血肉撞碎敌阵。
到了队伍前头,石虎勒住马。
前方门洞里挤满了人,马嘶声、甲叶声、喘气声,全混在一处。
他皱起眉头:“南门为什么还不开?”
守门的羯兵跪在门洞旁,战战兢兢道:
“回左帅,主上下了令,锁死城门,钥匙已经扔了……”
旁边几个兵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这门,是昨夜他们亲手封的。
昨日怕有人私开城门投汉,怕有人趁乱冲出去换妻儿,所以主上下令封门,谁也没想到,天一亮,主上又亲口下令,要他们把这道门打开。
“那就砸。”
石虎翻身下马,提着铁锥走过去。
几名羯兵赶紧往两边退,退得慢的被亲卫一脚踹开。
南门后头,粗大的门闩横在城门之间,上面还有昨夜新钉的铁箍。为了防人私开城门,门闩外又加了两道铁链,铁链上拴着锁,锁头比拳头还大,油泥糊在缝里,显然封得很死。
石虎看都没看,抡起铁锥砸了下去。
铛!
锁舌当场崩开,铁链哗啦啦落地。
十几名羯兵上前去抬门闩。
大门缓缓开启。
一道晨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南门外,汉军的旗帜一排接一排,更远处,那座新搭的高台上,隐约能看见坐着的人影。
石虎眯了眯眼,找到了最中间的那个。
“林川……”
他把铁锥往肩上一扛,翻身上马。
身后,羯骑一层层排开。
甲胄碰撞,马鼻喷气,刀出半鞘。
石虎举起铁锥。
“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