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要亮了。
离林川说的那个最后期限,也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内城里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所有人都在沉默着。没有窃窃私语,没有眼神交汇,没有人擦拭兵器。
羯兵们散落在各自的位置上,眼神之中,只剩决绝。
昨天西梁王亲手把自己的妻妾儿女斩杀殆尽,把他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也把底下这两万多号人心里头那点侥幸的念想,都彻彻底底碾碎了。
主上自己的女人孩子都死了,他们这些当兵的,还想什么?
一夜过去,城里头的人心就彻底变了。
震天的战吼,把力气都吼完了,嗓子也吼哑了,心也吼硬了。
原来还是血肉做的一颗心,现在,冰冷的像石头一样。
有人手中紧紧握着婆娘婆娘缝的腰带,有人攥着娃戴过的一块旧骨牌子,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念想。
既然家人都没有生路了,那就一起赴死。
死后再见吧。
……
王府里头,西梁王的甲已经穿好了。
甲是旧甲,跟了他大半辈子了,到处都是伤,边角上刀劈过的痕迹,坑坑洼洼。
他挺着腰背,撑着这座已经完了的孤城,撑着王族最后那么一口气。
石虎在底下站着,手上杵着铁锥,眼睛里头全是血丝。一晚上没睡过,可是他不困,眼神里头就只有一种东西。
昨天晚上主上杀了全部家眷,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四个字——
死战到底。
不指望赢了,也不指望活了。那就把汉人拉进来,拖进巷子里头,一刀一刀砍,一锤一锤砸,拿命去换命,把敌人也一块儿拖进深渊。
一个亲卫跑进来,单膝跪地:
“主上,各营人全安排好了。”
“南墙上去了四千二个人,西面城墙三千,东面两千六百,北门那边留了一千五百人守后路,剩下一万五千人,全在城内备好了。”
“弟兄们都做好了殉城的准备。”
西梁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石虎开口道:“南墙外那段地势太空旷了,林川如果拿火器先轰南墙,根本扛不了多长时间。”
“南墙本来就不需要撑多久。”
西梁王说道,“到了这个时候,林川一定会从南门打。”
“他现在太傲了。觉着自己火器厉害,一步压一步地往上逼,以为人心都在他手里头攥着,以为这盘棋他全控住了了,以为我们被逼得走投无路。”
“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他一定会主攻南门。”
“汉人的兵法里头,最忌讳的就是赶尽杀绝,即便是围城,也讲究围三阙一。哼,这个林川狂妄自大,自以为拿着家眷就能拿捏,可是他忘了哀兵必胜这个道理。”
他转过身来,眼神一个一个人地扫过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
“等到他把南墙给轰开了,等到他那些兵冲进来,不要堵,让他们进来,就贴上去近身打。”
“城墙上面守不住了那就退到街巷里打。”
“巷子里守不住了就退到屋子里面去。”
“屋子也守不住了,就拎着刀上去砍,一刀换一刀!”
“整个城全是战场,一步退一步,一步死一步,把他们咬死在这儿!”
石虎听到这话,满脸满眼就是一个疯字。
“是!”
……
破晓风凉,城外整座大营已经醒了。
炊事兵把最后一批热饼子夹肉塞进筐里,抬着往各营送。战兵们披甲列队,弩手检查弦机,火器营把药包一包一包摆好,旁边专门有人盯着火绳,谁敢凑近一步,先挨一脚。
四门之外,旌旗猎猎,攻城的架势已经摆开了。
南门外五百步,昨夜赶出来一座观战高台,台上摆了数十把座椅。
林川铁甲戎装,坐在正中,阿茹公主坐在他右侧,披着一件狼皮大氅,只用一根银簪束着头发。
两旁坐着的,是关中各部头人。
昨夜赶到长安的党项三部头人,也被安排在了台上。
拓跋赤那坐得板正,后背离椅背还有半掌,手放在膝盖上,随时能站起来答话。折掘仁多本来想翘腿,被拓跋赤那一脚踩住靴尖,疼得龇牙,又不敢叫。野利哈丹缩在最边上,怀里揣着酒囊,手摸了好几回,最后都没敢拔塞子。
他小声嘀咕:“这台子修这么高,摔下去老骨头都得散。”
折掘仁多压着嗓子回他:“你少说两句,摔不着你。你要真怕,抱着椅子腿。”
野利哈丹瞪他:“你以为我不想?”
拓跋赤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
两个人立马老实了。
他们昨夜才到长安,刚交接完那些妇孺,浑身的血腥气还没还散干净,就被安排住进了暖暖的营帐。
没等到林川接见,先收到了通知——“吃顿饱饭,明天看攻城。”
就这一句话,三个人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看攻城?
怎么看?
不用党项三部派兵上去当炮灰?
相比之下,阿木古、多吉、郝大黑这些人就自在多了。
说自在也不十分准确。
毕竟前头是长安内城,里头还有两万多羯兵,炮阵一响,今天这座城就要见血。谁坐在这儿都不可能真当看戏。
阿木古端坐在林川左手边,背挺得很直。
他现在是各部头人里腰杆最硬的那个。没办法,作为不苟将军夫人的同族,又是关中各部最早与不苟将军交好的头人,而且还帮护国公联络关中各部,如今说他是关中最炙手可热的部落头人,没有人不同意。
这几日,已经有不少小部族头人摸到他营帐外,拎着羊腿、奶酒、皮子,话说得一个比一个绕。
“阿木古头人,以后若是公爷有差遣,还请帮着说两句。”
“咱们部小,人少,没见过世面,怕不懂规矩。”
“您跟公爷熟,往后还得多多提点。”
阿木古听得耳朵都大了一圈。
他以前跟人争水源,争不过就骂,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带人跑,什么时候享过这待遇?
不过他也很清楚,今天这些人给他面子,不是因为他阿木古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他站得离护国公近。
公爷赏罚分明。
这才是各部真正害怕、也真正眼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