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750章,困兽犹斗
    内城方向,传来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两万多人的呐喊,一浪接一浪,从内城城墙里头翻出来,越过废墟,越过焦黑的断壁残垣,一直蔓延到外城。

    大营中,不少战兵穿着甲挤在帐篷里头打盹。

    这年头当兵就这点好处,站着能睡,蹲着能睡,靠着根木桩子也能眯一会儿。可这动静一来,帐篷里头躺着的、蜷着的,一个接一个支棱起了耳朵。

    “里头搞什么呢?”一个老兵翻了个身,骂骂咧咧。

    “决死动员呗。”旁边的伍长眼皮都没抬,“胡人那套,杀牲口、喝血酒、磕头发誓,老三样。”

    “大晚上的不睡觉,明天还有个屁的力气打仗。”

    “你管人家?操心这个,不如操心明天攻城你排第几。”

    “我肯定排炮弹后头啊……”

    “行了行了,睡觉睡觉。”

    帐篷外,巡哨的两队战兵交接完毕,带队的总旗朝内城方向瞅了一眼,皱了皱眉头,低声跟副手说了句什么,副手点了点头,小跑着往中军方向去了。

    中军大帐里,灯还亮着。

    林川坐在桌案后头,盯着面前的内城舆图。

    舆图的内容很细致,标了内城四面城门的位置、城墙厚度、马道走向,连城内几条主要街巷的宽窄都量出来了。

    此刻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用炭笔画了很多处标记,圆圈,箭头,数字,什么都有。

    这是他的老毛病。

    大战之前,要把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状况都过一遍。哪面城墙先破,破了之后从哪个口子灌进去,灌进去之后巷道怎么打,打到哪一步该收,收到什么程度,全得提前算清楚。

    参谋部那帮人倒是也能帮上忙,可说实话,目前还指望不上太多。那些参谋是铁林军院培养出来的第一批,底子不差,脑子也灵光,毕竟能从几千人里头挑出来的,没有蠢的。问题在于,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的人,你让他一下子转过弯来,用数据、用推演、用沙盘去拆解战场,他能学,但学得慢。

    所以整个作战谋划,他要全盘考量,定好大框架,再由参谋部详细地往下拆解落地。

    这时候,内城的声音传过来了。

    林川手里的炭笔停住了,他侧过头,耳朵微微偏向声音的方向。

    不是营啸。

    营啸的声音是混乱的,这个不一样。

    这个是整齐的,有节奏的,一波压着一波往上涨,涨到最高处,猛地落下来,接着第二波又起来,比前一波更高、更厚。

    是成千上万的人在齐声吼。

    林川把炭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胸前,就那么听着。

    帐帘被人掀开,胡大勇走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焦躁。

    “公爷,内城那边——”

    “听见了。”

    “他们这是……”

    “决死。”

    林川吐出两个字,点点头,

    “西梁王能把两万多人的心气重新拧起来,这份本事,不服不行。”

    胡大勇咧了咧嘴:“公爷,您这会儿还夸他呢?”

    “夸归夸,打归打,这是两码事。”

    林川抬起头,看了胡大勇一眼。

    “你觉得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拼了命地挣扎,是好事还是坏事?”

    胡大勇想了想:“坏事,困兽犹斗,咱们明天攻城伤亡肯定不小。”

    “你只说对了一半。”

    林川摇了摇头,“困兽犹斗不假,可困兽拼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体力是透支的。他今晚把所有人的劲儿全榨出来,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股子血勇还能剩多少?”

    胡大勇一愣,品了品这话。

    林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帘子。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眯了下眼。

    远处内城方向的吼声还在继续,一浪一浪的,传到这边已经散了不少,可那股子劲头还在。

    他放下帘子,转回身来。

    “小蔫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早就准备好了。”

    “嗯。”林川点了点头,“让所有人今晚睡足。明天的仗,不会轻松。”

    胡大勇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帐帘前又停下来。

    “公爷,那个石达……”

    “怎么了?”

    “他也听见了吧?”

    林川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

    “听见了才好。”

    胡大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掀帘出去了。

    ……

    大营东北角,那顶单独的帐篷里头。

    石达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帐篷的木柱。

    伤口也重新包扎过了。汉军的军医给他上了药,手法利索,缠完绷带头也没回就走了。

    妇人靠着他坐着,两个孩子缩在她怀里,小的早睡了,大的迷迷瞪瞪地半睁着眼,抓着石达的袖子不松手。

    那声音传过来的时候,石达的身子一僵。

    妇人也听见了,抬起头,茫然地朝帐外看了一眼。

    “那是……”

    石达没回答。

    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这种声音他太熟了。

    那是羯族出征前的战吼。

    每个音节他都能跟着默念出来——先是低沉的,一声一声往上顶,然后所有人一起吼出来,吼到嗓子撕裂,吼到脑袋发麻。

    二十年来他站在那些人中间,跟着一起吼过无数次。

    而现在,他坐在汉人的帐篷里,听着那些声音从城墙后面传过来。

    大儿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阿爸,外面怎么了?”

    石达伸手按了按他的脑袋:“没事,睡吧。”

    大儿子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帐外,最后把脸埋回母亲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很快就没动静了。

    妇人拿手轻轻拍着小儿子的背,一下一下的。

    她没再问。

    石达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那喊声还在持续,一波一波的,穿过夜风,穿过帐布,钻进他的耳朵里来。

    他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也知道那些喊声里有多少人撑不过明天。

    帐外的天还黑着,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他要骑着马,带着妻儿,从南门前走过。

    走完那一趟,他就不是羯人了。

    妇人的手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

    石达张开眼,低头看了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指扣进了他的指缝里。

    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