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749章,杀眷定心
    台下,死一般的安静。

    两万多人,没一个吭声。

    阿古蹲在人堆里,脑子嗡嗡的。

    汉人说的那些话,他白天在城墙底下听了一遍,传话的人又重复了一遍,下午几乎所有人都在偷偷地议论。万夫长换千条命,千夫长换百条命,百夫长换十条命——这笔账他已经算了不下二十遍了。

    可现在主上反过来问了一句:凭什么信他?

    对啊。

    凭什么?

    汉人奸诈,他们说“一命换一命”,谁敢信?

    可不信的话呢?

    坐在这儿等死?等到汉人的火器把城墙轰塌,等到铁林军冲进来,把他们一个个钉在巷道里头?

    婆娘和孩子等得起吗?

    阿古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带。

    腰带是他婆娘给他缝的,羊皮的,缝线歪歪扭扭,针脚粗得不像话。婆娘手笨,做什么都毛毛躁躁。他当时嫌丑,不想系。

    婆娘就把腰带往他怀里一塞,撂下一句:

    “嫌丑你自己缝去。”

    他系到现在。

    现在他婆娘在城外,在汉人的营地里头。穿的啥?冷不冷?孩子有没有人喂奶?

    有没有人碰她?

    这个念头每次蹿出来,胸口就像被人拿绳子勒住了,越想越紧,喘不上气。

    身边的什长闷声骂了一句,很低很低,但阿古听清了。

    他骂的不是汉人,也不是主上,骂的是老天爷。

    西梁王站在台上,目光慢慢扫过底下乌压压的人头。

    火把照亮了前几排,后面黑沉沉一大片,看不见脸,只看得见眼睛。

    那些眼睛里头是什么东西,他不用猜。

    怨。

    怕。

    恨。

    这些东西,以前是没有的。

    他曾经以为羯族是天底下最能打的族群,悍不畏死。

    没想到,林川找到了他们的弱点。

    “你们觉得,凭什么听我的?”他问了一句。

    底下一片死寂。

    这话谁敢接?接了就是顶撞,城头上呼延青的血迹还没干呢。

    可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西梁王苦笑了一下。

    “你们的婆娘孩子在城外,而我的呢?”

    他往身后一抬手。

    “都在这儿,安安稳稳的,好好的。”

    两万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台上那三十多个人身上。

    锦缎皮袍,金银首饰,孩子的脸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和他们的家人不一样。

    和城外那些蹲在泥地里、穿着脏衣裳、不知道下一顿在哪的女人孩子,不一样。

    阿古盯着台上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目光发直。

    他不恨那个女人。他恨的是那种感觉——

    凭什么?

    凭什么你的孩子在这儿,我的在那儿?

    “换我是你们——”

    西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

    “我也不服。”

    话音刚落,校场上嗡的一声,整个人群像是被一颗石头砸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有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被堵了一整天的那股子劲,那股比恐惧更深、比愤怒更闷的劲,突然被这四个字戳穿了。

    阿古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说不清这酸是冲什么来的。是冲主上这句话,还是冲自己的婆娘,还是冲什么别的。

    西梁王转过身。

    他看着自己的家眷,目光在那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石虎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他看见了西梁王的右手。

    那五根握了一辈子刀的手指,从来都是稳稳当当的手指,在火光下,颤了一下。

    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西梁王转回身来,面朝台下,看着那两万多双眼睛。

    “今夜之后——”

    他的右手探向腰间。

    “我的家眷——”

    锵!

    钢刀陡然出鞘。

    刀锋竖在他面前,映着火盆的光,光线顺着刃口往下淌,像一道血线。

    “跟你们的一样。”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陡然炸了。

    有人猛地嘶吼了一声,有人扑通跪了下去,有人往前挤了两步,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

    阿古的心脏猛地蹿到了嗓子眼。

    他听懂了。

    所有人都听懂了。

    主上要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杀了,他的家眷就没了。

    就跟他们一样,什么都没了。

    主上……是要用自己家人的血,堵两万人的嘴。

    也堵两万人的心。

    “主上!”

    石虎猛地上前一步。

    西梁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石虎的脚,钉在了地上,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台上的三十多个人,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两个妾室当场瘫软下去,腿一弯,直接坐在了地上。那个抱着四岁女儿的年轻小妾,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死死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女儿从她脖子边探出半张脸来。

    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在火光下亮闪闪的,茫然地往外瞧。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阿妈抱得太紧了,勒得她有点疼。

    小儿子站在母亲身边,愣愣地看着父亲手里的刀。他看见刀了,看见周围的大人都在慌,看见阿妈的脸色变了。

    他不明白,但他害怕了。

    母亲没有看他,她在看另一个人。

    大儿子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离西梁王最近。

    他的脸已经变得煞白,但他一步也没有退。因为他是西梁王的长子,石家的血脉,可以怕,可以抖,但脊梁不能弯。

    他抬起头,两道目光撞在了一起。

    父与子。

    刀在中间。

    西梁王从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

    五十年前,蹲在死人堆里啃草根的那个野孩子,饿得只剩骨架,脸上全是泥,可眼珠子又黑又亮。老皇帝勒住马,说了一句:“这崽子眼珠子倒是凶。”

    就是这种眼神。

    不认命。

    西梁王迅速移开了目光。

    他不能看了。

    再看一息,哪怕只多一息,手里这把刀,就要握不稳了。

    台下,两万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人在喊“主上”,有人在喊“不要”,有人什么字都挤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发出含混的悲声。

    阿古跪在人堆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

    他不是为主上哭。

    他是为自己哭。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就在主上把刀架在自己家人脖子上的那一刻,他心里那个“凭什么”的结,断了。

    正妻站在所有人前面。

    她没哭,也没抖,甚至就连那把刀,她都没多看一眼。

    她只是低下头,把小儿子往自己身后拨了拨,然后抬起手,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就像平常在家理妆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四十岁的脸,嫁给丈夫近二十年,已经不算年轻了。眼角有了细纹,嘴唇干裂着。腰上那根银链子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暗沉沉的银色,旧得发黑。

    那是成亲那年他给的,她戴了二十年。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

    “我嫁你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台下两万多人听不见一个字。

    可台上的人全听见了。

    石虎听见了,牙关紧咬着,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在跳。

    大儿子听见了,身子开始抖了起来,眼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西梁王也听见了。

    他握刀的手,又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笑了起来。

    “石家的女人,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