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748章,霸业将倾
    内城,王府之中。

    烛火烧了大半夜,一众将官围坐在堂下,低声议论着。

    西梁王坐在上位。

    不过半日工夫,这张脸就不一样了。颧骨上的肉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眼窝深陷下去,眼底发青,看上去仿佛苍老了十岁,甚至带着一种灰败的气息。就像是烧了一整夜的炭火,表面还红着,芯子已经塌了。

    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盯着摇曳的烛火。

    他不想回忆。

    可有些东西不听他的,画面自己往上翻,一页一页的,挡不住。

    在营地里吃的第一碗糙米饭,校场上被踹的那几脚,马厩里那匹枣红色的老马,还有那只骨哨。

    拇指大小,磨得发亮。

    老头递过来的时候,掌心滚烫,骨哨冰凉。

    他记得自己攥着那东西坐了一整夜,篝火烤得脸皮发紧,眼眶发酸,可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他不敢。

    他那时候已经是大乾的西梁王了,封地上有几万人靠他吃饭,身边跟着的亲卫恨不得连他撒尿都要站在旁边。

    一个王爷,不能哭。

    他把骨哨攥在手心里,从那一夜开始,用了二十年,把散落在北地的羯人一支一支地拢回来。

    从几十户到几百户,再到几千户,上万户。

    从无到有,从弱到强。

    他几乎已经摸到了。

    摸到了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羯族重新站起来?还是他石戈能在这片土地上被万民拥戴?

    就差那么一步。

    城外那个人,用一种他这辈子闻所未闻的打法,把他五十年攒下来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拆碎了。

    先拆军队,再拆城池,最后拆人心。

    拆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鼓着,皮肤松弛了,指节上全是旧茧。这双手杀过的人他自己都数不清。而现在,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了。

    堂下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往他耳朵里钻。

    “也不知石达现在什么状况……”

    这句话一出来,好几个人同时望向了西梁王。

    西梁王的手紧了一下。

    石达出城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时辰。

    按照计划,如果林川被刺,敌军大营一定会有异常——调兵、骚动、号角、或者是灯火骤变,什么都好。

    可什么都没有。

    夜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不愿意往下想。

    堂下一个千夫长开口了:“主上,城里的情况压不住了。南营和西营都出了事,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百夫长被自己人砍了。”

    另外几人互相看了看,什么都没说。

    西梁王沉默着。

    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当年在汉人的朝堂上,那些大臣看他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客客气气的表皮底下,藏着各自的盘算。

    区别在于,当年那些人盘算的是怎么踩他。

    眼前这些人盘算的,是怎么活。

    他不怪他们。

    婆娘孩子全在城外攥着,换谁都会盘算。

    当初送家眷西行,石虎提的方略,石达勘的路线,他亲口拍板准的。

    出了事,说到底是他的决定。

    而他为了稳军心,把自己的家眷全留在了内城,以示他死守的决心。

    当时很管用。

    而现在,却反噬了。

    他的女人孩子在城里头,安安稳稳。手下人的婆娘和孩子,却落入了汉人的手里。

    底下的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他清楚得很。

    呼延青那个万夫长,都敢当着满城将官的面指着石虎鼻子骂。底下那些百夫长、什长、普通骑兵呢?

    西梁王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堂下的议论声一下子断了,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

    “召集队伍。全部,一个不落。”

    底下一阵骚动。

    一个千夫长迟疑着问:“主上,各部全要召集?城里有几处还在闹,左帅那边——”

    “石虎知道。”

    西梁王打断他,没有解释。

    千夫长不敢再问了。

    ……

    校场上,火把通明。

    四角架着火盆,油脂烧得噼啪作响。两万多人被从内城各处集中到了这里。

    阿古蹲在人堆里。

    他被裹在人群当中,左边是本什的弟兄,右边是隔壁什的兵。前头的人挡了大半视线,他只能从缝隙里看到高台上的火光。

    谁也不知道大半夜的召集是要做什么。

    但很多人都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从下午就开始了——从汉人的火器打死城头上那个千夫长开始,从呼延青的血溅在城砖上开始,从他算出来“万夫长的脑袋换千条命”开始。

    他们几个商议了半个晚上,还没商议好怎么动手,现在主上就召集所有人到校场,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西梁王登上高台。

    他身后跟着石虎,石虎的身后,跟着一队亲卫。

    护送着一群人上了高台。

    是一群女人和孩子,穿着锦缎的、戴着金饰的、抱着婴孩的。

    都是西梁王的妻妾、儿女、仆人。

    他留在内城的全部家眷,一共三十多口人。

    校场上的嘈杂声,骤然低了下去。

    阿古瞪大了眼睛。他旁边的什长也直起了腰,脖子往前伸,死死盯着台上。

    两万多人盯着那三十多个人,都有些懵。

    主上大半夜把全军召集到校场,又把自己的家眷带上来,这是唱的哪一出?

    西梁王站在台前,往下看了一眼。

    火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今天白天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苍老,但依然有力,在夜风里头传得很远。

    “汉人把你们的家眷摆在城下,逼你们杀上官、砍脑袋,拿人头去换你们妻儿的命。”

    “有人动手了。”

    “南营砍了几个百夫长,西营杀了一个千夫长。”

    台下气氛瞬间紧了起来。

    “我不怪你们。”

    这几个字一出来,底下有人猛地抬起了头。

    “换了我,我也想砍。”

    西梁王说道,“婆娘孩子在人家手里捏着,谁坐得住?坐得住的,那就不是汉子。”

    阿古听见身边的什长吸了一口气。

    这话……不像是主上会说的。

    主上平日里说话,从来都是命令,去打、去守、去死。简单干脆,不解释,不商量。

    可今夜不一样。

    “可你们想过没有?”

    西梁王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砍了千夫长,脑袋扔下城去,林川就会放人?”

    “他说句话,你们就信了?”

    冷笑声从台上传下来,两万多人鸦雀无声。

    “他连我们的族谱都烧了,巫祝祭司一个没留,你们指望这种人守信?”

    西梁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他要的是你们自己杀自己。杀完了千夫长杀万夫长,杀完了万夫长他再换个说法,让你们杀光所有拿过刀的人。”

    “杀到最后,人头滚了一地,他不费一兵一卒,城门自己就开了。”

    “你以为他到时候,会放过你们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