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封疆悍卒 > 第1747章,血风骤起
    繁星满天。

    长安内城,夜风裹着血腥味,从街巷深处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族人被俘的消息,白天从城头上炸开以后,就再也捂不住了。到了傍晚,几乎每一座营帐里都在议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同的人,也表现出了不同的反应。

    一个百夫长带着手底下十几个兵,趁夜把自己的顶头千夫长堵在了营帐里。那千夫长刚从城楼上巡完回来,甲都没卸,掀帘进去,迎面就是一杆长矛顶在胸口。

    “你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百夫长一刀砍断了帐篷的绳索,帐布从上头塌下来,把千夫长兜头罩住。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摁的摁,踩的踩,拿绳子勒脖子的,拿刀背砸后脑勺的。

    那千夫长也是条硬汉,裹在帐布里头翻滚挣扎,竟然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揪住最近那个兵的腰带,把人拽倒在地。

    百夫长的刀落下来。

    一刀没砍死。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四刀的时候,千夫长不动了。

    血从帐布底下洇出来,在泥地上摊成一片。

    百夫长喘着粗气,手在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几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之后,没有回头路了。……

    另一个营区也乱起来了。

    三个什长凑到一块儿商量了半个时辰,没商量出个结果来。其中一个说先杀百夫长,另一个说百夫长不值几条命,得直接奔千夫长去。第三个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走。

    走了的那个,直接去找了千夫长,把另外两个人给卖了。

    千夫长得了消息,没耽搁半刻,带着八个亲兵,提刀就往那两个什长的营帐摸过去。

    他姓拓跋,是羯人和氐人的混血,手底下管着六百多号骑兵,平时说话没人敢顶嘴。

    “围住,别声张。”

    帐帘一掀,里头黑洞洞的。

    “阿勒木,出来!”

    没人应。

    拓跋千夫长骂了一声,一脚踹进去。帐子里头空的。

    “妈的,跑了。”

    他转头去踹第二个什长的帐篷,也是空的。

    “头领!那边——”

    一个亲兵指着南面营区的方向。隔了两排帐子,有火把在晃,还有人影在跑动。

    拓跋千夫长带人追过去。

    拐过一个弯,路口上堵着十几号人。打头的就是阿勒木,手里攥着弯刀,身后站了一排弟兄,个个有刀有矛。另一个什长叫呼里格,手上端着一张弓,箭搭在弦上,没拉满。

    两拨人隔了不到三丈,火把照着各自的脸。

    拓跋千夫长站住了。

    他打量了一圈对面这帮人——整整十九个,甲胄齐全。阿勒木这狗东西,告密的人前脚走,他后脚就把人召齐了。

    “阿勒木,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阿勒木的声音不高不低,“就是想问问头领一句话。”

    “你问。”

    “头领的婆娘,不在城外吧?”

    拓跋千夫长的脸色变了。

    他的婆娘确实不在城外。他是半道上娶的氐人女人,留在了漠北,压根没带进关中。所以那三万妇孺里头,没有他的人。

    阿勒木往前走了一步。

    “头领没有婆娘在城外,所以头领不急。可我们急。”

    “我的两个闺女在外头。呼里格的老娘在外头。后面那些弟兄——”他往身后一指,“哪个家里没有人在城外?”

    拓跋千夫长攥紧了刀柄。

    “所以你就要反?”

    “不是反。”阿勒木摇头,“是换。汉人说了,千夫长的脑袋换一百条命。头领,你一颗脑袋,能换我们一百个人的家眷回来。”

    拓跋千夫长往后退了半步,背靠上身后亲兵的肩膀。

    “你们几个给我听着——”

    话没说完。

    呼里格的箭射出来了。

    嗖——

    箭头扎在拓跋千夫长右边那个亲兵的肩窝上,那亲兵闷哼一声,往后踉跄了两步,长矛脱了手。

    阿勒木趁势带人冲上来。

    窄巷子里头,两拨人撞在一处。刀碰刀、矛碰矛,骨头碰骨头。没有阵型可言,就是贴在一块儿拼命砍。

    拓跋千夫长毕竟是老行伍,挡开迎面一刀,反手在对方小臂上割了一道口子,又一脚把人踹开。可腾出手来再看,左边两个亲兵已经倒了一个,另一个被三杆矛顶在墙上,进退不得。

    人数差太多了。

    八个亲兵对十九个亡命之徒,又是在巷子里短兵相接,根本施展不开。

    打了不到半柱香,拓跋千夫长身上挨了两刀,一刀在后背,一刀在大腿。他靠在墙上还在打,嘴里骂骂咧咧。

    呼里格从侧面摸过来,一矛捅在他的胁下。

    拓跋千夫长低头看了一眼矛杆,又抬头看了呼里格一眼。

    “操你——”

    第二矛捅进来,他的声音断了。

    阿勒木站在边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拓跋千夫长的尸体,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帮弟兄。

    十九个人,站着的还有十四个,倒了五个,其中两个还有气,三个没气了。

    呼里格蹲下来,摸了摸拓跋千夫长的脖子,确认死透了,拔出腰间的短刀。

    “头割下来吧。”

    阿勒木咬了咬牙,蹲下身,动手了。

    ……

    内城的夜在撕裂。

    越来越多的火烧起来了。

    三万羯兵,全是本族精锐,个个有名有姓,彼此沾亲带故。平日里这是凝聚力——你的堂嫂嫁了我的表兄,我的姑母是他的岳母,大家拧在一起,打仗的时候谁也不含糊。

    可三万妇孺被汉人攥在手里之后,这些血脉纽带就变成了炸药的引线。

    你的堂嫂在城外,我的表妹也在城外。你想杀上官换人,我也想。区别只在于谁先动手、谁先咽不下这口气。

    这帮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个个有刀有甲,骑射搏杀都是实打实的本事。百夫长以下的普通兵,拎出来一个,都能打三四个普通汉军步卒。

    所以他们的乱,跟乌合之众的乱不一样。

    是一群全副武装的猛兽,笼子里互相撕咬。

    南面营区,石虎派出去的弹压队刚把一处闹事的百人队控制住,绑了十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背后又传来打杀声。

    弹压队的千夫长带人赶过去,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刚把人拉开,后脖颈的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本能比脑子快。侧身一闪。

    一支短矛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土墙上,矛杆嗡嗡颤了好几下。

    扔矛的兵被三个亲卫扑倒在地,当场一刀抹了脖子。

    千夫长摸了摸耳朵,指尖上一道血。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肚子里头一股子火往上顶。

    可火再大,也烧不掉一个事实——

    这些兵的婆娘孩子,全在城外。

    白天在城头上,呼延青那一闹,底下的人全看见了。呼延青说的那些话——我的婆娘怎么办、我的孩子怎么办——每个字都扎在这些兵的心窝子上。

    呼延青是万夫长,尚且扛不住。

    底下这些兵凭什么扛?

    亲兵凑上来,压低嗓门:“头领,这么下去不行。光弹压,压不住了。”

    千夫长没答话,抬头看了一眼天。

    繁星满天,跟昨夜一模一样。

    昨夜的长安,还是他们的。

    可今夜的长安,已经不知道是谁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