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石达喃喃出声。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川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骑着马,带着你的妻儿,从南门外走一趟。”
“走完,你们就自由了。”
石达跪在地上,身体僵住了。
南门,内城正门。
让他牵马执缰,带着妻儿,堂堂正正从汉军大营前穿过,走到内城守军的眼皮底下。
走一趟,换一家团圆,换一条活路。
石达的脑袋嗡嗡做响。
他不蠢。他跟了西梁王二十年,什么样的阳谋阴谋没见过?
可眼前这位护国公的手段,他见所未见。
林川想要城头上的人都亲眼看着——西梁王最亲信的亲卫统领,完好无损,携家带口,从汉营安然走出。
石达都没事,石达都能活。
那城头上那些死扛着的人呢?
他们拼死护着的主君,连自己最忠心的旧部都留不住。他们死死扛着的绝局,别人轻轻一步就走出去了。
军心,将会大乱。
石达的喉头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护国公,你这……这……”
妇人跪在一旁,听不懂这些话,可她能感觉到丈夫身上那股沉甸甸的绝望。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碰了碰石达的衣袖。
石达没有看她。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翻来覆去——
叛。
二十年。
他从山沟里那个破败部落的野小子,到西梁王帐下的亲卫统领,是主上给了他第一把像样的刀,给了他厚厚的暖帐,给了他二十年的荣华。
他杀过人,也救过人。
他知道西梁王的暴戾,知道石虎的嗜杀,知道羯军都干过什么。
他拦过刀,放过俘虏,甚至为了几个汉人奴隶,差点和石虎拔刀相向。
可在他心里,这些事归这些事。
恩情归恩情。
他可以偷偷做善事赎罪,但他绝不能做背主的事。
这是他给自己画的线。
二十年来,他一直踩在线的这边。
今天林川要他跨过去。
“我、我……我做不到。”
石达双手重重按在了地上,摇摇头。
林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护国公……你要我的命,我给。”
石达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我这条命,本就是梁王给的。可这桩事……我做不出来。”
“别说蠢话。”
林川冷笑一声,蹲下身来,
“石达,你的命不是西梁王给的,是你爹娘给的,你记住了。如果没有西梁王,你可能会死,也可能会过穷苦日子,但你绝对不用日日背负这么多的罪孽在身上……”
“而且,我告诉你,内城撑不过明天。”
石达浑身一震。
“城里已经乱了。”
林川冷声道,“你出城之前就知道,不是吗?就算没有你这一趟,城照样会破,人照样会死。”
“你走不走,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石达头顶浇下来。
他知道林川说的是实话。
出城之前,城内已经有哗变的消息上报了。石虎也派了人去弹压,可弹压得住吗?那些兵的婆娘孩子全在汉人手里,你砍掉一个两个脑袋能吓住人,砍掉十个二十个呢?
砍到最后,刀都卷刃了,人心也砍不回来。
大势已去。
他的死活,改变不了任何事。
可石达还是不甘心。
“护国公……”
他咬着牙,吐出最后一丝希望,
“如果我走这一趟,城里的人放下兵器,你能不能饶他们——”
“不能。”
林川直接截断他的话,没有丝毫犹豫。
“城里所有人,尽数必死。”
石达的最后一点希望,碎了。
帐里的风灯晃了一下,火苗歪了,影子在墙上跳了跳。
石达盯着地面,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出一句话:“那你逼我走这一趟,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林川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石达和身旁的妇人。
“石达,你知道羯族这些年,在汉地杀了多少人吗?”
石达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怎么不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屠城、掠地、食人、焚村。白骨堆山,血泪遍野。”
“我要做的事情,不是光打赢这一仗。”
“而是要这天下,从此再无羯族二字。”
这句话落下去,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石达跪在原地,脸色煞白。
原来林川想要的……是灭族!
林川看着他,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
“你走这一趟,就是切割。”
“切掉你跟这个部族的所有牵连。从今往后,你不是羯将石达,不是西梁王旧部。你就是一个带着老婆孩子过日子的普通人。”
“干干净净。”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把刀,划在心上。
石达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妇人看见了。她什么都听不懂,但她看得见丈夫在抖。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了,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死死攥住石达的衣角。
石达的眼前模糊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这辈子,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
走,是叛。
不走,是死。
死了,清白是留住了。
可婆娘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这个乱世里头,能活多久?
活了,叛名是背上了。
可至少——
至少她还在。
至少两个孩子还在。
孩子……家人……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看着林川:
“护国公,你要灭族,那么其他三万族人,你、你是不是都要杀?”
林川看着他那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我说过,以命换命。城里的人,我会杀光。”
石达的身体晃了一下。
“但剩下的妇孺,会活。”
林川的声音放低了半分,
“我会把她们安置在汉人的领地,和汉人一起生活。种田,织布,嫁人,生孩子。”
“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
“她们还活着。”
“但羯族没了。”
帐里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光影在石达脸上明明暗暗地摇了好几摇,把他脸上那些复杂到说不清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照了出来。
石达彻底听懂了。
外面传来巡哨换岗的脚步声,远远的,踩在泥地上。
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地上。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妇人看见了那滴血,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扑过来,用袖子去擦他的下巴。她的手在抖,袖子在抖,擦了两下没擦干净,血又从嘴角渗出来,她就又擦。
石达没有躲开。
他就那么跪着,任她擦。
低着头,红着眼。
帐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石达抬起头,看向林川。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恨,有痛,有认命,有不甘。还有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不跳了。
不跳的原因,不是因为不想死。
是因为身后,有人在拉着他的衣角。
那只手攥得那么紧。
紧到他要是真往前迈一步,就得把那块布连着她的手指头一起扯断。
他做不到。
“我……”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石达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的东西终于淌了下来。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