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的工夫,帐里的气氛有些古怪。
石达跪在地上,妇人也跪在地上,两个人离着不到四尺远。
妇人一直在哭着看石达。
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顾不上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刻进眼睛里。
石达却不看她。
他跪在那儿,脑袋低着,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他不敢看她。
他要是看了,就完了。
沉默了大约小半柱香,帐帘从外面被人掀开。
阿木古走了进来。
他是灰岩部的头领,常年跟关中各部落打交道,羯语虽说不上精通,但日常对话能对付。
进帐之后,他先冲林川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往帐里一扫。
一个跪着的羯人男人。
一个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羯人女人。
两个护卫横眉竖目,站在两侧。
地上还有半截断刀。
阿木古心里咯噔了一下。
“阿木古,你懂羯语。”林川指了指妇人,“帮我问问她,方才说的什么。”
“是,公爷。”
阿木古走过去,在妇人面前蹲下身,用羯语轻声问了两句。
妇人一听有人说羯语,整个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猛地攥住阿木古的裤腿,嘴皮子动了起来,先是快,快得含混不清,阿木古皱着眉听了几个词,抬手示意她慢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住自己的哆嗦,重新开口。
这一回慢了些,一句一句往外蹦。
每一句话说出来,都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阿木古蹲在那儿听。
起初他还点着头,听了几句之后,他的表情变了。眉头先是皱起来,然后慢慢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转头看了林川一眼。
又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那个一声不吭的石达。
石达还是那个姿势,脑袋低着,一动不动。
阿木古缓缓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
“公爷,她说的……”
他停了一下。
“她说她家男人,跟了西梁王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滥杀过汉人。”
帐里安静了一瞬。
胡大勇在帐门口轻轻哼了一声。
阿木古接着往下说。
“她说,他暗地里放走过汉人俘虏。”
胡大勇的眉头紧紧拧起来,目光往石达那边瞥了一眼。
石达跪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像根木桩。
阿木古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她说,石虎要杀俘虏的时候,是她男人偷偷把人从营地里带出去,让他们趁夜逃走。”
帐里的空气变了。
刘三刀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半寸。
他的目光落在石达身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木古顿了一下,看了石达一眼。
“她还说了一件事。”
石达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可他脖子上的筋绷得更紧了。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他想开口阻止。
可他做不到。
阿木古转回头,看着林川。
“她说……”
沉默了一息。
“她说……”
“她男人——”
阿木古咬了咬牙,把最后几个字说出了口。
“从来没吃过人。”
这六个字落下去,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胡大勇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他见过太多羯兵,见过他们干的那些事。在他心里,羯人就是畜生,没有例外。
可“从来没有吃过人”这句话,从一个妇人嘴里说出来,当作她丈夫最大的功绩、最后的辩护——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荒诞,也足够沉重了。
一个人活在这个世道里,能拿来替自己正名的最后一样东西,竟然是“我没吃过人”。
这算什么功绩?
可在场每一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阿木古咽了咽口水,最后说道:
“她说,她男人和石虎不是一类人。”
“她求公爷……放她男人一条活路。”
妇人还跪在地上,泪水淌了满脸,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有没有用。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汉人将军会不会信。
她只知道,她已经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
如果这些还不够,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胡大勇站在帐门口,目光从妇人身上移开,又落到石达身上,来来回回扫了两趟。
刘三刀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把手从刀柄上彻底松开了,垂在身侧。
林川看着跪在地上的石达。
他的肩膀在发抖。
但林川知道,他不是怕死。
石达不怕死。
方才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
他怕的,是妻子说出这些话。
怕他婆娘把他二十年来偷偷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掏出来,摊在敌人面前,拿来换他的命。
放走俘虏,拦石虎的刀,把人偷偷带出营地……
这些事他从没想过拿来当筹码。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他只觉得有些事情不该做。
可对西梁王来说,这些事只代表了一件事——
背叛。
他二十年的忠诚,和二十年暗地里的手软,就这么被他婆娘一把扯出来,扔在地上,沾了血,沾了泪。
摊开在敌人的帐里。
他二十年磨出来的刀,在林川面前断了。
安静了好久,林川开了口。
“石达。”
“你明知道你妻子的话能救你的命,但你宁死也不肯自己开口。”
“因为你觉得,拿这些事情来求饶,就等于承认你背叛了西梁王。”
石达的肩膀猛地一颤。
“你想死得干净点。”林川看着他,“想让自己到死的那一刻,还能说一句,我是西梁王的人,我没有对不起他。”
石达心头像是被一刀戳穿了,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林川看了他好几息。
“石达,你搞反了。”
石达终于抬起了头。
林川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就是看着他。
“你放走那些汉人俘虏的时候,是在背叛西梁王吗?”
石达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是。”
林川叹了口气,
“你只是做了一个人该做的事。”
石达跪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人一把抽空了。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刀,不是因为死,而是因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他——
你做的那些事,不是错。
妇人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川摆了摆手。
“算了,我有一大堆道理可以给你讲,但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既然你救过汉人,那么今日,我便不杀你了。”
“不过有件事情,如果你能配合一下……”
石达猛地抬起头来。
“护国公……我、我不能帮你对付梁王。”
“我不需要你帮我,他已经败了。”
林川说道,“我要你做的事情也很简单……”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话。
石达脑袋嗡的一声,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