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的眉头动了一下。
要么护国公真的有本事,要么是在装模作样。
他选择先出试探一刀,摸清虚实。
右脚猛地蹬地,身形骤然前滑,长刀自右侧横斩而出,力道收至七分,一刀横斩过去。
刀风凌厉呼啸,破空而至。
就在他出刀的一瞬,林川身形已然先动。
他只是往右侧偏了半步,幅度极小,刚好让刀锋从胸前两寸划过。
石达眼神一凝,手腕一翻。
横斩之势瞬间变招,刀势下坠,化作凌厉竖劈,一刀弯月劈落而下。
当!
林川反手一刀,格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劈。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中,石达噔噔退后两步,巨大的反震瞬间窜满整条小臂。
石达稳住身形,心头巨震。
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不,不只是力气大。
方才那一挡,绝非蛮力硬抗,而是精准卡在他刀势最盛、力道最薄弱的节点,以巧破力,借他自身的劈斩力道反噬自己。
石达的嘴角紧紧抿了起来。
“就这样?”
林川的声音传过来,有些失望。
石达抬起头。
林川把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尖朝下,在地上点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帐里的空气变了。
石达说不清变在哪里,可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方才那个松松垮垮拎刀的人还在那里,姿势没换,表情没换,可那种感觉,就像一头一直在打盹的野兽,忽然睁开了眼睛。
石达的呼吸沉了沉。
他心知肚明,方才那一击,他留了三分余力,试探居多。
而对面的林川,已经将他的虚实看得一清二楚。
可要他全力出手,他的手又不太听使唤。
万般牵挂缠心,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他手中长刀重如千钧。
林川看着他,摇了摇头。
“石达,你的刀钝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一根钢针,扎进了石达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地方。
他知道林川说的不是手里这把刀,是他的心。
帐里沉默了两息。
石达胸口剧烈起伏数次,眼底所有挣扎尽数褪去。
他不再犹豫,不再试探。
左脚猛地向前跨出,腰胯拧转,全身的力道灌进右臂。长刀自下而上,猛地撩出,走的是贴身短刀的杀招路数。
这是第四个师傅教给他的绝杀一招。
也是他二十年的刀术里面,最快、最刁的一招。
嗡——!!
刀风呼啸,刁钻诡谲,直取对方咽喉。
电光火石之间,林川身形陡然后仰了一个极小的幅度。
刀锋贴着他的下巴极速掠过。
石达的后手紧随而至,第二刀第二刀贴身补位,横刀疾斩,直取肋下要害。
这一次,林川的刀终于动了。
身形骤退的瞬间,长刀抡起,走的却是一招最简单也最霸道的路子——
劈。
一刀破万法。
石达只觉得眼前一花。
咔——!
一声刺耳的金铁碎裂声,在眼前轰然炸开。
手里那把制式战刀,竟是从刀身正中间,被一刀硬生生劈成了两截。上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去,啪地一声扎进了帐篷侧面的木柱子里,刀身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凌厉的刀风横扫帐内。
油灯的火苗一歪,骤然被吹灭。
帐里瞬间漆黑一片。
“公爷!”
胡大勇惊呼出声,刘三刀的刀也出鞘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往林川的方向扑过去。
“点灯。”
林川的声音响起。
胡大勇手忙脚乱地摸出火折子,噗地吹亮。
火光重新照亮帐内的那一刻,他愣在了原地。
石达站在空地中央。
一动不动。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攥着那半截断刀,虎口的血沿着刀柄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而林川的刀,横在石达的脖子上。
胡大勇咽了口唾沫,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
断掉的半截刀身还插在木柱上,柱子上的裂纹清清楚楚。他又扫了一眼那个断口——
齐的。
这他妈是什么力道?
刘三刀不由自主地看了林川一眼。
公爷的呼吸匀匀的,握刀的手稳稳的,脸上的神情……甚至带着点不过瘾的遗憾。
刘三刀默默把自己的刀收回鞘里。
行吧。
姑奶奶教出来的,确实不一样。
……
石达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半截断刀。
二十年沙场刀术,半生浴血搏杀,全力以赴的两刀。
对手,只用了一招,便破解了。
“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林川声音冰冷。
石达长长吐了一口气,所有不甘、执念尽数消散,只剩释然。
“没有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跪倒在地,
“多谢护国公,留我妻儿性命。”
“不客气。”
林川话音落下。
手腕微沉,刀锋倾斜,寒光在石达的脖颈上滑动了一寸。
就在这生死一瞬——
帐帘被人猛地从外掀开,一名亲卫冲进来:
“公爷,那个妇人一直在哭闹,怎么拦都拦不住,还把看守的弟兄们咬了三个……”
林川动作一顿:“哪个妇人?”
亲卫的眼珠子往地上跪着的石达那边溜了一下。
“就是……这人的家眷。”
石达整个人僵了一下。
帐里瞬间一片安静。
林川把刀收回来,在手里掂了两下,随手搁到桌案上。
“带过来吧。”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石达跪在原地,脑袋里头嗡嗡作响。
方才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婆娘这一闹,反倒把那口气岔了。
死都死不痛快。
过了一阵,帐帘再次被掀开。
妇人被两个兵卒一左一右架着送了进来,没带两个孩子。她的头发散了大半,衣襟皱巴巴的,手背上有几道抓痕,也不知道是挣扎时自己刮的,还是拦她的战兵留下的。
她进帐的时候,脚步是虚的,人也在发抖。
她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石达,愣了一息,直接朝林川跪了过去。
林川皱了一下眉头。
这妇人开口就是一串羯语,语速极快,中间拿汉话夹杂了几个词——“求”“好人”“不杀”——其余的全是林川听不懂的音节。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指石达,又往外头指了指,来来回回好几遍,说到激动处,她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拼命磕头。
林川看了石达一眼。
石达闭着眼,牙关紧咬,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着。
“你夫人说的什么?”林川问道。
石达沉默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不过是妇人家的疯话,公爷不必理会。”
林川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妇人身上。
妇人还在声泪俱下地拼命边说边比划。
她也知道林川听不懂,可她已经顾不上了,能说的全往外倒,一句接一句。
林川看得出来。
这不是单纯的哭闹求饶。她好像是在拼命说着什么事情,一件她觉得很重要的事。
但石达不肯翻译。
“你不说也行。”
林川看了眼石达,扭头吩咐亲卫,
“去把灰岩部的阿木古叫来。”
石达的眼皮一跳,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