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大海没有应声,脱下外套,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缓缓坐下。
沉默许久,他抬头看向自己倾注半生心血庇护的独子,眼神复杂至极。
“会开完了。”
聂大海终于开口,声音满是疲惫。
没听到后文,聂明宇眼底微光微微一沉,却强装镇定:“他们要立案查我?”
“拦不住。”
聂大海缓缓摇头,接着凝声道:“你,真的有问题?”
“这重要吗?”
聂明宇手掌用力地握着,“我给你添麻烦了。”
看着这个儿子的神态,聂大海心里翻江倒海。
他这辈子深耕官场,最擅长审时度势、看透人心,可唯独对自己这个儿子,一辈子都在自欺欺人。
他无数次听说外界关于龙腾集团的风言风语,无数次听闻聂明宇做事的狠辣、以及其中的灰色底细,但从没有下定决心查过。
哪怕心里隐约明白了,那些传闻、那些疑点、那些不干净的勾当,大抵都是真的。
可他不愿查、不敢查,更舍不得查。
他一辈子为官端正、恪守规矩,在外是人人敬畏、清正自持的聂书记,早年间用全部身家交了17元的组费的人,唯独在聂明宇面前,破了所有原则。
直到今天的会议,铁证如山的证据摆在眼前,楚世君等人裹挟着大势轰然碾压,他终究是再也骗不下去了。
“我一直劝你收敛,劝你守好底线。”
聂大海声音低沉,
“刻意不去深究你的事,不去查你的账、不去问你的手段,不是我糊涂,是我不想亲眼证实。”
他抬眼看向眼前温文尔雅、实则城府极深的儿子,眼神复杂至极,“我以为我能护住你,以为只要我在位一日,就能压下所有风波,替你抹平所有隐患。到头来,是我自欺欺人,也是我害了你。”
这是聂大海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这件事。
“我在会上,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我同意立案核查,表态全力配合。不是我要查你,是煌煌大势所趋,我如果不松口,只会落得个徇私包庇、干预办案的罪名,到时候你我二人双双崩盘,再无半点余地。”
“从现在起,”
他盯着聂明宇,一字字道,
“你不准再动任何手脚,决不允许找人串供,转移资产,更不准以我名义私下联系任何人斡旋求情,安安静静留在阳城,配合调查,或许是你唯一的生路。”
“生路?”
聂明宇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阴翳,“你认为我真的还有生路吗?”
“就这么任由他们撕开查?你心里其实清楚,真查下去,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你在会上,轻轻松松一句配合核查、依规处置,就把我交出去了。”
“这么多年,我在外铺路挣钱、搭建人脉、私下打理所有灰色地带,脏事、狠事我来做,名声、政绩你来拿。往日里我出事,你次次兜底,次次护我,让我以为我永远有退路。”
“可真到了最关键、最需要你硬顶一次的时候,你怂了。”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为了自己那张脸,把自己活成了政治生物,我和姐姐你从来没管过,真不知道母亲泉下有知,会不会伤心流泪!”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深深刺激了聂大海心底。
“住口!”
“畜生,逆子!”
‘啪’
势大力沉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聂明宇脸上,打得他身子一歪,脸上顿时留下了通红的巴掌印。
聂大海目光冰冷地看着他:“你没有资格侮辱我的信仰,我这些年走的路,也不是你自以为那点可怜的生意所能提供助力的。”
“你更没有资格提你母亲!”
“大势如泰山压顶,我硬顶,就是对抗上级、对抗反腐大局!”
“到时候不止是你,我彻底垮台,聂家彻底覆灭,我们连一丝翻盘的余地都没有,我松口配合,是保住最后一丝体面,是给你留唯一的生路!”
聂明宇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色,看了看,冷笑道:“聂家?我都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你说的聂家,指的是你心里真正的儿子刘振汉吧!”
“还有你口中所谓的生路,就是弃卒保车,就是牺牲我,保全你半生的官位和清名,对吧?”
这句话,聂大海一时无从辩驳,到了这时候,他也已经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了。
早年间的清正廉洁,一心为公,可这些年下来,或许他真的已经变了颜色而孰不自知。
面具戴得久了,就摘不掉了。
聂明宇静静看着他,眼里只剩一片沉沉的冷硬与失望,沉默良久,最终只是淡淡吐出一句:“我知道了,说到底,在你眼里,你的官位、你的前途,永远比我,比这个家更重要。”
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只剩聂大海呆愣愣的站在那里。
……
聂明宇回到车上,转头最后看了眼这个‘家’,发动车辆,在发动机的咆哮声中离去。
夜色渐沉,黑云压城。
他刚走,一辆警车就开到了院子里。
下车的人是刘振汉。
走进屋子,顿时鼻子一皱,大厅里浓浓的烟气十分呛人。
他走近一看,就见聂大海正抽着烟,身前的烟灰缸上摆满了烟头,眉头紧锁。
见状,他原本公事公办的语气软了几分,“爸,我来看看您。”
“振汉,你来了,”
聂大海抬起头,“坐吧。”
“案子,是不是马上就要全面铺开核查了?”
刘振汉点点头,沉声道:“是,今晚连夜启动核查流程,我这边作为阳城公安属地主力,需要立刻对接线索,固定,固定聂明宇及龙腾集团的所有涉案证据,同步推进摸排取证。”
说完,他劝慰道:“我知道您心里难受。但古望北案证据闭环完整,涉及构陷、利益输送,案情重大,法理当前,谁都拦不住。”
这番话,是晚辈的劝慰,同样是善意的提醒。
可落在此刻的聂大海耳中,却是无比的刺耳。
刚刚崩塌的理智、滋生的护子执念,在此刻彻底占了上风。
聂大海缓缓开口:“振汉,这个案子,你缓一缓。”